城头忽然安静了。
火把光中,一个身影出现在正门楼前。那人没披甲,只着绯色官袍,戴貂蝉冠,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风雪吹动他的袍角,像面旗。
郭药师。
刘整眯起眼。两人隔着两百步、风雪、还有满地尸骸对视。许久,郭药师抬手,做了个“止射”的手势。城头箭雨停了。
“城下何人?”郭药师的声音传来,中气不足,但清晰。
刘整深吸一口气,催马前出十步:“大宋北伐招讨副使辛大人麾下,前营都统制,刘整!”
城头一阵骚动。刘整这名字,金国汉军里没人不知道——前日还在汴河北岸与宋军对峙,今日竟已反正归宋。
郭药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透着疲惫:“刘将军,别来无恙。”
“郭都统也别来无恙。”刘整握紧刀柄,“风雪夜,还要劳都统登城守御,辛苦。”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郭药师淡淡道,“倒是刘将军,前日还是大金将领,今日便成了宋军都统。这翻覆之速,令人叹服。”
这话刺耳。刘整身后有士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刘整没动怒,反而也笑了笑:“郭都统说得对。刘某确是降将,但降的是父母之邦,归的是汉家衣冠。不比都统——”他顿了顿,“先事辽,后事宋,再事金。这翻覆之间,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城头死寂。有守军将领按刀欲前,被郭药师抬手拦住。
“刘将军此言诛心。”郭药师声音冷下来,“但郭某守此门,不为金国,不为宋室,只为这城里三万百姓,还有我麾下两千儿郎的家眷。你率军来攻,箭矢无眼,死的可都是汉人。”
“正因是汉人,才不该为胡虏守门!”刘整猛地提声,刀指城墙,“郭药师!你睁眼看看这汴京城——四十年前,这里是宋都!城里十万户,尽是汉家子民!可如今呢?女真人住在皇宫,契丹人占着府衙,汉人被赶到外城,岁岁纳贡,代代为奴!你守的这门,挡住的是北伐王师,护着的是谁家的天下?!”
风雪骤急。他的话在风里传开,城头许多汉军士卒低下头。
郭药师久久不语。火把光映着他半边脸,皱纹深如刀刻。
“刘整。”他终于开口,不再称将军,“你说得都对。但你想过没有——若我现在开城,金兵主力尚在城中,巷战一起,这汴京就要变成血海。你身后这三百骑,能护得住多少百姓?”
刘整心头一震。这正是辛弃疾交代过的——郭药师不是死忠金国,他顾虑的是乱局中的生灵涂炭。
“若都统愿开城门,放我军一部入城。”刘整放缓语气,“辛大人有令:只攻皇城、府库、兵营,不扰民居。北伐大军入城后,凡汉军士卒,愿降者编入宋军,愿归乡者发放路费。都统麾下将士的家眷,辛大人承诺——必护其周全。”
“空口无凭。”
“刘某愿以性命担保!”
郭药师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刘整啊刘整,你我的性命,在这乱世里值几个钱?”他转过身,背对城外,“一个时辰。给你一个时辰,若能说动我,我便开西门。若不能……你我战场上见真章。”
身影消失在城堞后。
刘整驻马原地,雪落在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马成驱马靠近,低声道:“将军,他这是缓兵之计?”
“是试探,也是权衡。”刘整收刀入鞘,“他在等——等东门陈桥驿的消息,等北门辛大人的动静,等皇城里的反应。”
“那我们……”
“继续佯攻,但箭矢往高处射。”刘整望着城头,“让弟兄们喊话——喊岳爷爷回来了,喊北伐大军已至陈桥,喊金主已死燕京。”
“这……会惊动全城。”
“就是要惊动。”刘整眼中闪过厉色,“水浑了,鱼才会慌。”
命令传下。鼓声再起,呐喊声比之前更响,更齐。三百人用河北口音、河南口音、山东口音,吼着同样的句子:
“大宋王师北伐——!”
“收复汴京,还我河山——!”
“汉军弟兄,勿为胡虏效死——!”
声音撞在城墙上,回荡在风雪夜里。刘整看见,城头有些汉军士卒的弓,渐渐垂下了。
半个时辰后,探马从东面奔回:“将军!陈桥驿已下,大火烧了金兵伏骑五百!陈到将军正率部向汴京东门移动!”
刘整精神一振。几乎同时,北面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辛弃疾约定的信号。
他再次催马前出,朝城头大喊:“郭都统!东线已破,北门将启!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城头没有回应。但刘整看见,正门楼那面“郭”字旗,在风里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降了半旗。
瓮城门楼上,耶律荣暴怒的声音传来:“郭药师!你敢降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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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将军误会了。”郭药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郭某只是觉得,风雪太大,旗杆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