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汴京皇城司旧部见此信号,会来援手——虽然……”他苦笑,“也不知还剩几个活的。”
二人披着夜色离去。辛弃疾目送他们消失在雪原尽头,转身对窑中众人:“我们也该动了。但这一百副甲、两百张弓,如何运进汴京?”
陈驼背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连连:“辛枢相忘了……咱是干什么的?”他指向窑洞深处,“这废窑底下,有条暗道,通汴京护城河的泄水涵洞。当年岳帅北伐时,曾用此道运粮。”
众人大震。辛弃疾急问:“暗道可还能用?”
“二十年没走了,但应该没塌。”王瘸子拄拐起身,“雷大哥生前每年都会下去探一次,说‘得给后来的兄弟留条路’。”
当下点起火把,由陈驼背引路,众人搬着木箱深入窑洞。果然在尽头处,土壁上有处隐蔽的暗门,推开后是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地道。地道内空气污浊,但四壁用木柱加固,竟保存完好。
“从此处到汴京涵洞,约十里。”陈驼背举着火把走在前头,佝偻的身形在幽深地道中如某种古老的守护灵,“当年咱三千背嵬军,就是从这里潜入汴京,差点……”他声音低下去,“差点就夺回了京城。”
十里地道,众人搬运木箱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当前方传来水声时,辛弃疾知道,汴京到了。
涵洞口在护城河石堤下,隐蔽在枯芦苇丛中。众人钻出时,已是深夜。抬头望去,汴京城墙在夜色中如一条蛰伏的巨蟒,墙头偶有巡卒火把闪过。
“跟我来。”赵横低声道,引着众人沿河岸潜行。绕到城南角,有处坍塌的城墙豁口——那是靖康年金兵破城时留下的,后来用土石草草封堵,年久失修,竟可容人侧身通过。
潜入城内,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市井气息——即使沦陷四十年,这座城依旧活着。深夜的街巷静悄悄的,偶有更夫梆子声,带着浓重的汴梁口音。
赵横按名册找到第一处联络点:城南甜水巷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铺门紧闭,他按约定节奏轻叩门板。许久,门开一线,露出张枯瘦的脸。
“买棺材?”那人声音嘶哑。
赵横低声道:“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门内人呼吸骤停,半晌,接道:“朝天阙。”
门扉大开。那是个五十余岁的汉子,左袖空空,显然断了条胳膊。他目光扫过赵横身后的辛弃疾等人,最后落在那面裹着雷铁枪遗体的岳字旗上,嘴唇开始哆嗦。
“雷大哥他……”汉子颤声问。
“战死了。”王瘸子哑着嗓子,“但旗还在。”
汉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进来说。”
棺材铺后院比前堂宽敞得多,竟有数间厢房。汉子自称姓周,名兴,原是背嵬军辎重营的火头军,靖康年城破时伤了胳膊,侥幸活命,便在此隐姓埋名开了棺材铺。
“这二十年,陆陆续续收留了十七个老兄弟。”周兴引众人进后院密室,那里竟已聚集了十余人,有瘸腿的老木匠,有瞎了一只眼的更夫,有背已佝偻的卖油郎——皆是岳家军旧部,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出头。
众人相见,没有痛哭,只默默拥抱,用残缺的身体互相撞击,那是军中旧礼。辛弃疾看着这些本该含饴弄孙的老人,却还在暗夜里守着一点星火,胸口如堵巨石。
周兴听完来意,沉吟道:“天牢守备森严,硬闯确是无谋。但每月十五,金国刑部会派医官入牢诊视——这是当年宋辽旧制,金人沿用了。下月十五,还有十天。”他看向秦九韶留下的药箱,“若能将药混入医官药箱,或可救急。”
“医官何人?”辛弃疾问。
“姓刘,名守真,原是汴京太医局医官,金人占城后留用。此人……”周兴顿了顿,“其父刘翰,当年曾随岳帅军中医治伤兵。”
苏青珞眼睛一亮:“可争取么?”
“难说。”周兴摇头,“刘守真这些年谨小慎微,从不敢与旧宋故人往来。但上月他老母病逝,出殡时,我在他灵前听见……”他压低声音,“听见他对着棺木低声念了句‘王师北定中原日’。”
密室中烛火跳动。辛弃疾沉思片刻:“我去见他。”
“太险!”众人齐声道。
“正因险,才要去。”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卷《伤寒杂病论》,“周掌柜可知,刘守真家住何处?”
“城东榆林巷,门前有棵老槐树。”周兴犹豫道,“但辛枢相,你身份特殊,万一——”
“没有万一。”辛弃疾起身,将那面岳字旗轻轻盖在雷铁枪遗体上,“诸位老哥守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若因惜命而退,我辛弃疾有何面目见岳帅,见沈晦,见这一路死去的英魂?”
他推门而出,汴京的夜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街巷深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青珞默默跟在他身侧,手按在剑柄上。身后,十五个老卒悄无声息地散入暗巷,如滴水入海。
前方,榆林巷的老槐树在夜色中如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更远处,天牢的轮廓在黑暗中如一头噬人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