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辛弃疾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压抑的涟漪。

“虞将军……石嵩……青珞……听我说。”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外面……既有獒犬与‘夜枭’……此洞……藏不住多久。我们……不能皆陷于此。”

苏青珞心中一痛，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失声道：“辛兄！你……”

辛弃疾艰难地抬手，制止她，目光转向虞方，那眼神中的虚弱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取代：“虞将军，印诏在此。”他示意自己怀中，“我伤重难行，已是累赘。你与石嵩，身手犹在，更有责任在身。我意……你二人携印诏，即刻从洞后或另寻缝隙设法潜出，趁敌搜索未密，向东北山林深处突围。印诏务必……送达张相公手中。”

“参议！万万不可！”虞方虎目圆睁，急道，“末将奉命接应护卫，岂能弃主将而独存！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与弟兄们也必护参议杀出重围！”

石嵩更是直接跪倒，声音嘶哑：“将军！石嵩受您活命之恩，追随至今，唯效死而已！要我弃您独生，不如现在就出去与那些杂碎拼了！”

“糊涂！”辛弃疾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点点血沫，苏青珞慌忙为他擦拭。他缓了口气，语气转为沉痛而严厉：“此非……个人恩义生死之时！山河印、高宗血诏，关乎国运朝纲，关乎北伐大业，关乎……无数志士心血性命！其重，重于泰山！我辛弃疾一介残躯，死不足惜，若因我之故，致此重器失落奸人之手，或……或延误时机，令张相公临安倾覆，那我才是……百死莫赎！”

他目光灼灼，盯着虞方：“虞将军，你乃朝廷命官，张相公麾下将领，当知孰轻孰重！石嵩！”他又看向石嵩，“你随我南北转战，当明何为大局！护印诏南下，即是护我大宋最后一点清明正气，护北伐恢复之望！此任，重于我命！”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远处隐约的呼喝与芦苇沙沙声。辛弃疾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锉刀，锉在每个人心头最软弱的部位，却又逼出了骨髓里的铁。

苏青珞泪如泉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辛弃疾说得对，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可能保住印诏的选择，但情感上，她如何能接受？

虞方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军人的天职、所受的严令、对眼前这位名满天下却又濒临绝境的参议的敬重，与那冷冰冰却无法反驳的“大局”激烈冲撞。

石嵩则伏地不起，肩头耸动，这个铁打的汉子，竟也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嘹亮而兴奋的犬吠！紧接着是人的呼喝：“这边！獒犬有反应了！快，围过去！”

獒犬发现了踪迹！而且听声音，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时间，真的不多了！

“没时间了！”辛弃疾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虞方！石嵩！接印诏！”他颤抖着伸手入怀，去取那油布包裹。

“不！”苏青珞忽然扑上去，按住他的手，泪眼模糊地看向辛弃疾，又看向虞方，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尖利，“还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们……我们可以把印诏藏起来！藏在这个洞里！你们带辛兄走！追兵要的是印，找不到印，或许……或许就不会死追我们！”

“青珞姑娘……”虞方痛苦地摇头，“獒犬已闻气味，藏不住的。他们找不到印，更会酷刑逼问，我们谁也走不脱。”

“那……那我们一起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苏青珞近乎绝望地嘶喊。

辛弃疾看着她悲痛欲绝的脸，心中痛如刀绞，却依旧缓缓摇头，手上用力，想要挣脱她的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与绝望之际，一直跪伏在地、脸几乎贴着冰冷地面的石嵩，忽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鼻翼翕动。

“等等！”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异样的紧绷。

众人一怔，看向他。只见石嵩匍匐着，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一处略微凹陷、泥土颜色稍深的地方，手指轻轻叩击。

“下面是空的！”石嵩眼中爆出精光，“很空！不是实土！”

空的？地洞之下还有空间？

虞方立刻反应过来，也趴下细听、叩击。果然，那一小块地面的回响与其他地方不同，显得空洞。

“可能是废弃的窖底，或者……地道！”虞方迅速判断。他抽出短刀，示意石嵩帮忙，两人用刀尖沿着那处边缘小心撬动。泥土并不十分坚硬，很快，一块约两只见方的、粗糙的石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为陈腐、却也更加流通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霉味与尘土气，从缝隙中涌出。下面，是深邃的黑暗。

“有风！是地道！”虞方大喜过望，“而且气流方向……似乎是往东北！”

绝处逢生！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众人。外面獒犬的吠叫和脚步声已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有人呼喝：“就在这土包附近！仔细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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