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微不记得睡了多久。
她好像还在海上沉浮,身体外是矢车菊蓝的海水,体内是隐约淌涌的暗流。
清晨的日光缓慢映入紧闭的瞳眸,像一缕携着柑橘气息的季风,柔和地从海岸的另一端飘来,随后□□入鼻尖与胸腔。
耳畔有细碎至模糊的低语声。
尚处于不清醒状态的夏微拼凑不出完整的语句,被窗帘外的日光催开眼,还不太适应,于是她尝试着慢慢眨了眨。
“你睡醒了?”世界涌入眼中,逐渐覆上色彩,视线还未清晰,意识却已然识别出声音的来源。
舍友凑过来,脸上的惊喜刹那漫开,持续的担忧终于随着深长呼吸缓释。
“你烧到接近四十度,我实在没主意,请了你的学长送你过来急诊。”她转头倒了杯热水,小心递给夏微,“幸好有他,否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次——”
她抬高音调,以警告的语气:“不许再去划船了。至少,别在风最大的密歇根湖。”
“学长?”夏微糊涂,“我哪里来的学长?”
舍友回馈以怀疑的目光:“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昨天你学长还给你打的微信电话,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她挠头,也陷入回忆:“叫什么来着?我忘记名字了,就记得姓陈。我也没多问。”
话音刚落,夏微面色一刹停滞。
残余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却含混不清,立刻支起上半身,一双惺忪睡眼左右环视,舍友见她神态慌张,四处乱摸,立时眉头一蹙:“在找什么?”
“手机!我的手机呢?”
“在你口袋里。”舍友提醒,“昨天给你放进去了。”
从上衣内袋摸到手机,夏微立即点进聊天,果然,在最顶部看到那个已经沉寂快两月的名字。
【通话时长:17:56。】
门被推开了,发出轻微的哗声。
“我出去给你买早饭。”舍友似乎看见了谁,“想吃什么?”
忙于翻看聊天记录的夏微没有抬头,一双眼盯着发光的屏幕,随意举了举手:“你买什么我都吃,谢谢啦。”
脚步声渐远,夏微半躺着温软的枕头,两条腿交叠,视线紧锁手机,语音电话记录的上一条,还是一个多月前向他索要原图。
要命,这长达十八分钟的通话,昨晚烧到迷糊的嘴巴究竟说了什么,她抓耳回想。
出于心虚摸了摸发汗的鼻尖,屏幕上的黑色字体逐渐虚焦,幻化成复杂迷惑的音符,在脑海里搅动着怪诞的旋律。
雪白的被子上,慢慢落下一道影子。
清爽的柑橘气息裹着那道人影,轻而缓地向她靠近。
“回来得这么快?”夏微意外。
一只手仍抱着手机不松,另手伸过去:“谢谢你的早饭,多少我转给你。”
手掌上忽然被放了一盒草莓。红透透的,新鲜欲滴。
草莓怎么当早饭。
夏微抬眼:“这好像吃不饱,你是不是想——”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一身纯白衬衫站在床边。袖口稍稍卷起,上身微微倾着,咖啡色的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头发略有些凌乱,被拨到额前一边,唇角上弯,勾出一个轻松而优雅的弧度。
夏微看着他发怔。
须臾,她想起了那通不知所以的微信电话,喉咙里骤然涌起一股痒意,正好捂嘴咳嗽。
是陈越青先打破空气的凝滞,与夏微因忐忑而紧张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他因为坦荡而淡定,神态无比自然:“你舍友去给你买早餐,我就给你买了盒水果,美国的草莓很多品种都很难吃,这是Wholefoods里我吃过觉得还不错的。你尝尝看甜不甜,刚给你在水池里洗过了。”
“谢谢学长。”夏微低头看着草莓上晶莹凝露,逐渐找回音调,“看到你回来太好了。”
“我肯定得回来,明年五月就毕业了。昨天我一登那个微信号,就看到你上次的消息,怕你怪罪我一直不回复,就给你打了个微信电话,没想到能派上用场。”陈越青倚着病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注视她的脸色,夏微眼神游移,向左边偏了偏。
墙角摆着一盆小苍兰,鹅黄色的花瓣像栖息的蝴蝶,夏微猜测是不是布做的。
“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胡思乱想之间,耳畔他问。
夏微听出语气里并不掩饰的关怀,心脏涌过一阵窃喜,终于将视线略略挪回,勉强瞥到他的一边眼睛。
“我觉得已经退烧就可以了,感冒发热而已,我现在身轻体健,不用再在医院住下去了。”她说。
“那我去给你办理手续。”陈越青站起身。
“等等。”夏微叫停。
他回头,诧异看她。
夏微犹豫,喉间字句碾磨着唇齿,最后,少女的窘迫还是战胜了自尊,半晌后终于吞吐出来:“能不能走医保?开学时我就交过了。”
她记得都说美国的医疗很贵,生一场病好像能破产。
“放心。”陈越青笑了,“全部能cover。”
夏微果然放下了心,语气也轻快了:“那谢谢学长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