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一摞厚厚的文档和笔记本。她看着陈老留下的那些手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看着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重点和用铅笔写在页边的批注。陈老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哪怕是最潦草的草稿,也能看出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和认真。她翻开一本,看到页边有一行小字,写着:“清妍,这个思路对吗?我不确定,你再看看。”那是她离开基地之前,陈老跟她讨论的一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走了。
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朝地下三层走去。走廊里的灯光昏黄,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安全标识和指示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铁门,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看到她过来,立正敬礼,然后侧身让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地下三层的内核局域,灯火通明。那间巨大的会议室里,专家们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人指着黑板上的公式说着什么,有人在纸上快速地演算,有人翻着厚厚的资料,眉头紧锁,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象是在思考什么。黎佩文坐在陈老常坐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好几本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不时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她的脸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眼睛很亮,象两颗寒星,在黑夜里闪铄着光。
赵志远第一个看到了冷清妍。他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在一行公式下面画着线。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粉笔在他手里停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冷工?冷工回来了!”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冷清妍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军装,短发齐耳,面容清冷。她的脸很白,眼下也有青影,但她的眼睛很亮,象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冷静,不容置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激动,有心安,也有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陈老走了,他们以为项目会停,以为群龙无首,以为那些没算完的公式会成为永远的遗撼。她回来了,他们心里就有底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承诺。承诺曙光项目不会停,承诺陈老没做完的事会有人接着做,承诺那些他们不敢想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冷清妍走进会议室,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黎佩文到赵志远,从那些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到那些年轻的研究员,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象在清点自己的队伍。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陈老的离开,我知道,大家都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是,曙光项目不能停。我们必须出成果,让这些为曙光牺牲的同志,看着曙光成功的那一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老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落在那把空了的椅子上,落在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算完的公式上。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冲到喉咙,冲到眼框。她没有让它流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咽了回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尽量平稳,尽量不象是在克制什么。
“大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曙光,不能再有人倒下了。”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她离开的日子里又添了许多皱纹的脸。赵志远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止十岁。一位老院士的手在发抖,握着的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他们都在硬撑,和陈老一样,和她一样。他们不敢停下来,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项目要推,但人也要活。
其他人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他们懂了。
冷清妍没有坐下,她走到会议桌的一端,站在那里,把面前那些堆栈的资料和稿纸稍微整理了一下,清出一小片空地。“这些日子遇到的问题,现在一个一个地说。赵工,你先来。”赵志远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演算步骤。他把稿纸摊在冷情妍面前,指着其中一行,眉头紧锁,声音又急又沉:“冷工,这里,边界条件的设置,我们试了七种方案,都不收敛。黎教授说可能是初始值的问题,但我们调整了好几轮,还是不行。您看看,是不是框架本身就有问题?”
冷清妍低头看着那些公式,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快又准地捕捉着每一个符号。她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停在某个数字上,敲了敲。“不是框架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象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这个参数。你们沿用了旧模型的修正系数,但新框架下,这个系数应该是动态的。换成可变阈值,再试一次。”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简短的公式,很简洁,很漂亮,象一件精心雕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