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插兜,目不斜视,隔着两排座椅,从倪雅面前三米左右的路径迈着一双长腿路过。
他戴了口罩。
但倪雅仅从身高和半梳起来的及肩长发上,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守株待兔要等的人。
倪雅匆匆把书塞进敞着拉链的双肩包里,疾步追过去,在剩下不到一米距离时压低音量却难掩惊喜地打了声招呼:“嗨!”
男人一怔,停住脚步,偏过头。
那个瞬间,他眉眼间展露的诧异远远超出倪雅的预期。
倪雅知道对方一定想起自己了,笑着:“还真的是你呀。”
男人迟疑地看了倪雅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关系进行寒暄,安静地顿了几秒,忽然以手掩住口罩,偏开头,后退半步同时开始咳嗽。
倪雅觉得,自己再外向也不能站在坐着那么多人的整片座椅前的空地和人交谈。
她往身侧指了指后排的空座位,询问对方要不要过去坐坐。
男人咳着颔首,随倪雅走到开阔通透的大落地窗前,然后落坐。
这家国际化的私立医院背后有着资金雄厚、实力斐然的大集团做支撑,装潢风格充满洁净的高科技感。
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落,照得他们落座的这片区域澄澈又明亮。
男人落座后不再咳了。
他下颌微扬,沉默地捏了两下喉结处的皮肤,足足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转过头问倪雅:“你来这里,是在等我?”
后来当倪雅回忆起他们这次不算巧合的相遇,很轻易就能看清他有着一种信息不对等的笃定,只是当时,事发实在突然,被人当面揭穿的倪雅完全没能反应过来,更遑论去仔细探究他的判断依据了。
眼下倪雅只感到窘迫。
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完全就不按套路出牌,一般在医院遇见不是都会挑“是不是来看病”这种问题开启聊吗?
倪雅下意识否认:“我是来看病的!”
男人瞥了她两眼:“不像。”
倪雅顺着这句话随口一问:“不然像什么?”
男人的虎口仍然卡在咽喉附近的皮肤区域,忽然叫了倪雅的名字:“倪雅?”
倪雅一怔。
她听见男人继续说:“沪市戏剧学院,硕士研究生。”
倪雅整个人陷入一种奇怪的困惑中,好半天才在对视里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在学校见过我?”
男人和上次遇见时一样,说话时没有任何礼节性的笑意,淡声:“没有。”
“那你......”
男人继续说:“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和学校,还想再提醒你一件事情。”
倪雅:“?”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老了别买保健品。”
这话说的!
但倪雅被对方上眼睑末端压下来的弧度给电了一下,一时没能反驳,蹙着眉:“你该不会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
男人摇头:“我是侦探。”
倪雅露出满脸“别诓我”的狐疑:“我们国家哪来的侦探行业?”
医院里唯一的男护士长匆匆从倪雅他们身旁的路径走过,看见倪雅,笑着打了个招呼:“嘿,真会挑地方,在这儿晒太阳呢。”
倪雅脸上挂着对身旁的人探究,蹙着些眉心抬起头:“嗯......”
“晒吧,我忙去了。”
男护士长用手里的一叠文件往倪雅脚下一指,丢下一句“东西掉了快捡起来”,然后步伐匆匆地拐进了右侧的长廊。
倪雅还沉浸在自己被陌生人说中姓名和学校的费解中,茫然低头,发现自己的学生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双肩包里掉出来了,就落在她脚边的高端橡胶地板上。
正面朝上,身份信息暴露无遗。
难怪!!!
去他的侦探。
在骗傻子吗!
刹那间,倪雅感到一口老血冲上天灵盖,她捡起学生卡,攥着它,一顿一顿地僵硬转头,面无表情地问:“你们侦探,就是,靠这种办法,推理的吗?”
男人目视前方,口罩后面泄漏出一丝短促的闷笑声。
他说:“我先过去检查,下次聊。”
倪雅本能地顺着男人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还没等看清候诊屏上显示的字迹,电子播报已经响起来了。
叮——
008号,沈意疏患者,请到医学影像科三室进行检查。
008号,沈意疏患者,请到医学影像科三室进行检查。
好熟悉的名字发音......
倪雅感觉到坐在身边的人已经起身,可能还掏出了预约单,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看见候诊屏上的显示内容和电子播报毫无二致。
沈、意、疏。
不止是发音,这个人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和那位有名的推理小说作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