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1 / 3)

陈琅见她双目发红,不自觉地瘪着嘴,心中一软,抬手给她拭泪,只是那眼泪像珍珠串似的往下落,像是流不尽了,陈琅反而笑了笑,真是小孩心性,自己如何能不为她操心?

“可……君子当以自立为本……我本就是因为六叔才得以进御史台,若处处靠着您,对其他同僚岂非不公平……”岁辞将连日来心中的疑惑说出来,抬袖擦干泪,她今日哭得也太多了些。

“谁说你是靠我进的御史台?”见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陈琅轻笑。

“不是吗?”岁辞抬头看他,她知道像她这样的资历一进御史台便能做个八品小官,定然不是因为她有多出众,毕竟许伯衡几年前便是进士,又任职多年,现在不也是在慢慢熬着吗。

但她又想从六叔这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曲水园那夜,周大人对你印象不错,我不过是提了两句,他便有意想要见一见你,怎么不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陈琅很少哄她,他现在所说的也并非事情全部的真相,但岁辞眼下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向来多思,性子又良善温和,凡事总先找自己的不是,若初入仕便折了这份心气,对她的将来没有好处。

从前他也偶尔苦恼于她太过温吞的性子,傅长琰又常在耳边说他严厉,他有时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严厉磨去了她的棱角。

虽她和自己当年决定收养她之时的预期逐渐偏离,但一个锋芒毕露,满腹城府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帮手,和一个贴心聪敏,满心孺慕能常伴左右的乖学生,换作其他人,会怎么选?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

但她的懂事听话,真挚温暖,是他未曾预料的,也让他不至于在这漫长的年月里,变成一个疯子。

望着她秀雅的面庞,陈琅目光微动。

“是吗。”岁辞将信将疑。

“在衙门里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岁辞慢慢将自己被忽视被冷待的诸事说了,只是没提被委派查曲水园一案之事。

“检法官一职,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你觉得有靠山有愧于他人,那你的同僚结党排挤于你,他们却问心无愧,你认为二者谁更高尚些?”

岁辞似在沉思,面有阴霾。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你认为的缘故,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原因才会如此?”

“别的原因?”

“你去了御史台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你的同僚上峰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是否有利益牵扯,又是否有过矛盾,可知道台院之外的众人都在忙些什么,参了谁,见了谁,和谁过从甚密,和谁势如水火?”

岁辞完全没有头绪,满面羞愧。

陈琅轻叹口气,踱步到书桌边坐下。

“你的上峰邹朝之师从王绪,王绪是瑨王一派,瑨王是主战派你可知道?”陈琅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

瑨王是官家长子,先皇后所生,早早便封了王,是主战派。

而六叔,是主和派。

想到这里,她好像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威胁不到邹朝之,他对待自己却总有种微妙的敌意了。

“至于御史台里尚不入流的吏员,我记得大多是临州本地人。”

这又要说到朝廷南迁至南都临州,初期是靠临州当地官员和南方官员的鼎力相助,才能重振朝纲,是以官家前些年十分优待这些人,后来情形好转,北边来的官员起势,两边便时有龃龉,甚至针锋相对。

而这些南方官员,渐渐地合流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与旧朝势力抗衡。

岁辞不由惭愧,这些事情她是知道的,也早该想到……

陈琅正色道:“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也该自己好好想一想,如何将学到的东西变成为你所用的利器。”

岁辞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住,蹙眉问:“利器?”

陈琅沉吟道:“好用的利器,上斩奸佞,下诛敌贼,只要你想,九五之尊……也能为之所伤。”

陈琅定定地看着她。

岁辞瞳仁微微放大,说不出话来。

“总之,不要认死理。”陈琅神情缓和下来,“便如你今日所不齿的攀附夤缘,听是不好听,但谁又不是这么上去的,若有幸得官家赏识,那自然好,但若只是个小官吏,没有靠山,又怎么往高处走?孤臣如何济世?”

岁辞静默良久。

陈琅笑了笑:“当年你还是个小童时,我说要护你一生,你心喜不已,怎么长大了,反倒分起你我来?难不成是翅膀硬了,想要飞出我的羽翼之下?”

“自然不是。”岁辞忙摇头,陈琅又道:“上次我怎么同你说的?”

“我们应是彼此之间最信任的人……“岁辞想起来上次陈琅同她说的话,嗫嚅道。

“有一天辞儿若也能当我的靠山,我定乐而受之。”陈琅眉眼清朗,笑意淡淡。

岁辞脸上渐恢复了血色,眼中也带着点光。

她,也能成为六叔的靠山吗?

陈琅拍拍她的手臂,“今日言尽于此,眼下这些小事应当如何处理,你自己去想。”

“我知道了。”岁辞满面踌躇,见陈琅在桌前坐下,欲提笔写字,便说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