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陈琅摄政弄权,党同伐异,视君臣纲常于无物,视法理律令为儿戏,其心叵测,其状狂悖。”

“朕命你以此剑取其性命,若卿得手,朕念他过往功勋,饶他身后史名,赐谥号文定,国葬之,另许爱卿右相兼枢密使之职,若卿不愿,禁军将往陈相处擒之。”

君主讨伐之言落在陈岁辞耳中,字字如刀匕割心。

岁辞身影抖动,双目赤红,手指狠沁掌心,血痕道道,浸透指甲。

年轻的君王坐在金殿之上,俯视着她,窗忽被北风扇开,雪片卷着冽风,卷去了六角宫灯中的烛火。

金殿一角黯淡下来,岁辞恰巧站在那处,显得身形单薄,如风中孤枝,寂寥落寞。

她袖中藏着前来面圣前,六叔亲手交到她手中的匕首。

六叔说,此子狂诞,断不可留,为了苍生之幸,国祚之固,你定要取其性命,此乃你我生死存亡之际,殿前司禁军会护你周全。

岁辞抬头,迎着君王燃着火的双目,一滴泪从眼眶夺路而出,她声貌悲切:“萧思温,六叔他教导过你,扶你登上帝位,助你平定朝纲,你……陛下,恕臣不能,亦不愿!”

“陈岁辞!这便是你的忠君爱国!这便是你答应我的生死追随!”

君王暴起,剑指殿下的紫袍之身,怒声响彻金殿,烛火随着北风抖动,忽明忽灭。

岁辞仰视着他的失态,心神俱震。

庙堂去路之远,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而她踏上这条不归路的那天,也是个阴沉沉的二月天。

那是个二月的残冬天,南都的天变幻不定,晨起听见浓厚的乌云之上隐有雷声阵阵,吃早食时,她同文伯说:“早起听见春雷响了,春雨过后,等六叔回来之时,一定已经草长莺飞。”

文伯站在桌边给她夹了个梅花包子,又给她的盏中添饮子,包子和香饮子是文伯天还没亮去前头街市买回来的,岁辞与文伯说了许多次,她早起不用吃那么多,不用那么早去买这些。

文伯不听,就如同她劝了多次,自己吃早食的时候,无须他在一边服侍,文伯也不听。

他是家中的老仆,跟着六叔从北都来到南都,年逾花甲,除了六叔的话他尚且一听,其余一概人等,都奈何不得。

“哥儿长身体。”文伯脸上笑微微的,纹路都皱在一起,“从前在北都之时,别说吃早食,就是去逛个园子,也有一群人服侍,你六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出门动辄十几个小子丫头……”

文伯又开始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人老了,就喜欢叙古。

岁辞不再说话,把文伯夹来的包子都吃掉,等吃完站起来,便觉出几分撑来。

她不免懊恼,吃这么多,若是……若是身体长得太快了怎么办?

她心中忧虑,清隽文雅的面上便带出几分郁色,文伯没察觉到,给她披上氅衣,絮絮叨叨说:“这个天儿还没到转暖的时候,哥儿把伞带上,早上雷声响,今朝必定下雪,估摸着,六郎这几日就回都了……”

下雪么,这个时节?

她抬头看了眼青色的天,灰蒙蒙的,瞧着今天,不是好天气。

岁辞还是带上了伞,背着书箱,慢慢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要走出巷子时,她转身看了下,文伯站在宅子门口目送她,她挥了挥手,又看了眼曦光中的陈宅。

这是来南都后换的第三座宅子,从第一座只有两间破房的小院子,到现在这座带花园,门头也颇为的气派的三进宅子,从中书门下事务官,到中书舍人,六叔用了近十年。

数月前六叔随军前往西狄国和谈,前几日有捷报传来,西狄国国主简行书已受降称臣,六叔作为领头的官员之一,完满完成此次诏令,或许回都之后,六叔还能往上再动一动。

岁辞低头赶路,国子监离陈宅五里地,从三年前她入学国子监起,每日都是走着去的,风雨无阻。

傅叔说让六叔给她买匹小马驹,说国子监的学生再不济也是坐牛车上学,哪有走着去的,六叔只说,身强志则强。

就这么走了几年,岁辞也慢慢体悟出其中的道理。

只是今日,她心头乱得很。

前些天,她再三央求傅叔帮她将履历递至户部及工部,傅叔颇不赞同地替她递了,昨日他和自己说,户部的孙大人要来国子监考校自己。

她课业一向不错,但面对朝官的考校,她仍是有些紧张,他想考的,一定并非只有学业,但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根本没有准备。

自荐履历之事只是事从权急。

明年就是春闱之年,三个月前,她还志向满满,希冀自己能高中,让六叔为自己骄傲。

直到那一日晨起,她发现床铺上的血迹,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坐在床边,直到文伯来催促,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来月事了。

她是女子,她自小就知道。

她看过医书,医书上说,女子一般会在十二三岁来月事,她一直长到十六岁,都没有来,她以为自己是特例,却不想,一朝梦醒。

月事期的不适,胸口处的酸胀,都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女子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