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坐下,也自有不同于周围汉人学子的气势。周围的学子们虽然依旧好奇地偷偷打量,但在明昭坐下后,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赵煦看着慕容恪,很警惕,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妹妹是怎么回事,怎么敢让这胡人近身的?
一位身着淡青色宽袖长袍、头戴同色巾帼的女夫子,抱着几卷书册,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课堂。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雅,眉目疏朗,气质温润。正是崔夫子。
堂内学子,无论出身高低、年纪大小,在她踏入的瞬间,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杂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崔夫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前排的明昭时,眼中露出笑意。视线落在明昭身旁,那个身姿笔挺,面容轮廓明显异于汉人的少年身上时,她眼中了然,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课堂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面孔。
她在讲台后站定,将书卷放下,声音清朗悦耳,“诸位,新年已过,春耕在即。今日第一天上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谈诗词,说一说这田与民。”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因为周遭环境而心神紧绷的慕容恪,也下意识地凝神细听起来。
田与民?这似乎是很实际的东西?
“何为田?“崔夫子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抛出问题,“仅仅是土地吗?”有学子迟疑着回答:“是……耕种粮食的土地。”“不错,是耕种之所。"崔夫子颔首,“然则,同样是田,为何有的地方沃野千里,亩产数石,有的地方却贫瘠荒芜,颗粒无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除了天时地利,更在于治。如何平整土地?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选育良种?如何施肥轮作?这些,都是治田的学问。”接着她话锋一转:“有了良田,便有了民之根本吗?非也。田需人耕,民需田养。然则,民又为何?”
她看向堂下:“是耕种之农夫?是织布之妇人?是冶铁之匠人?是行商之贾客?还是我们这些读书明理之人?”
课堂里安静下来,学子们陷入思考。
崔夫子缓缓道:“在我看来,民无分贵贱,皆是这并州,乃至这天下的基石。农夫耕耘,产出粮食,养活了所有人。妇人织布,匠人造器,贾客通有无,读书人明道理、定章程…各司其职,各安其分,方能成一个能抵御风霜的家国。”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今并州新定,百废待兴。我们在此读书,不是为了空谈玄理,附庸风雅,而是要明白,我们所学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算题,每一条律令,最终都要落在这田与民之上。要懂得如何让田地产出更多粮食,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工匠技艺精进,如何让商路畅通繁…“这些才是真正的学问,才是我们并州未来能否站稳脚跟、抵御外侮的关键。”
她并没有引用太多艰深的经典,而是用最平实、最贴近现实的语言,将治理的道理娓娓道来。
她甚至提到了明昭商社推广的新织机、改良的农具、兴建的砖窑和水泥坊,将其作为学问致用的鲜活例子。
慕容恪起初还带着本能的警惕,但渐渐地,他被崔夫子讲述的内容吸引了。这和他想象中汉人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空洞无物的清谈完全不同。她讲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是治理一方、凝聚人心的根本之法。许多东西,他在草原部族中也曾模糊地感受过,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将它们阐述出来。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明昭。
她正听得专注,不时微微点头,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笔。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崔夫子最后道:“故而,诸位学子,无论将来你们是入仕为官,是参军报国,是经营产业,还是潜心学问,都当牢记:学问之本,在于经世致用。”今年的第一堂课,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当崔夫子宣布下课时,许多学子还沉浸在她的讲述中,意犹未尽。慕容恪随着众人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位已经收拾好书卷、准备离开的女夫子。
原来汉人之中,也有这样的女子。
“慕容恪,"明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觉得这堂课如何?”慕容恪回过神来,对上明昭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昭一边收拾自己的文具,一边问。
慕容恪想了想,有些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我以为汉人的学堂,只讲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崔夫子讲的,很实在。”明昭笑了笑,将书册装进书包:“崔夫子是有名的才女,你能听她的课,是运气好。走吧,我们先回家,下午是骑射课,在后面的校场。”慕容恪提起两人的书包,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出学堂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讲台。这里的学问,和草原上弱肉强食的法则,和慕容部里那些争权夺利的算计,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