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尘污的袍角，卦象依旧空白一片。空霁的身形剧晃，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殆尽，只得死死抵住身后的圈椅椅背，勉强悬吊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却依旧不肯停手。即便是丹田内日夜温养、固本培元的九转水莲台，也无力逆转这般毁灭性的崩坏。

他周身原本就微弱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境界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修为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跌落。

修为跌落带来的撕裂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连思维也变得迟钝恍惚，耳边嗡鸣一片，头颅沉沉下坠。

空霁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混沌梦境裹挟痛楚席卷而来。

梦里天际辽远空茫，越青绝立于遥不可及的云巅之上，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可怖触手。她面容柔和，笑意浅浅，唇瓣开合间，对他说了一句话：下次再见。

又一转，她孑然立于万千修士之前，手持长剑，义无反顾地纵身扎入那片漆黑咆哮的天道云海。自始至终，未曾回望山下被困的他一眼。再一转，小月静立在他身侧，澄澈眼眸凝着他，似藏尽了万般心绪与未尽之言。待他转头望去，她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轻笑：下次再见。

师姐……小月……越青绝！

空霁胸腔剧烈起伏，猛地惊醒，瞳孔收缩。入目是弟子峰小院熟悉的木梁灰瓦，屋间清雅素净。

“醒了？”

床边传来熟悉的声线，他艰涩转动视线，只见桑微、泉清、夷英一行人尽数立在屋内，众人面色沉郁凝重，眉眼间裹着忧心与愠怒。泉清上前一步，语气焦灼又气恼：“空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修为大跌，根基损毁至此？”

大战落幕之后，她们在山门之下，发现了浑身泥泞、染着斑驳血渍、昏迷不醒的空霁。

彼时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一身大乘修为尽数溃散，硬生生暴跌至合道初期，道基之上裂痕遍布；若非丹田内九转水莲台拼尽全力锁住了最后一丝本源，他定会直接跌落化神，甚至元婴。

空霁张了张唇，只觉眼皮沉重无比，连转动眼珠都耗损心神，他识海胀痛撕裂，神魂虚弱不堪，无力开口应答。

倦意翻涌裹挟神志，他眸色一阖，再度陷入昏睡，意识半醒半梦、混沌拉扯，两场梦境反复交织盘旋脑海。

梦里两个模样、两种神态的她，最终都留下了同一句话。下次再见。

下次……下次………

往后数日，为核验旧天道是否彻底覆灭，确认柳迩真人成仙是否为常态，夷英一众宗门长老诸事缠身，终日忙碌不休。宗门议事大殿散去，泉清刻意驻足，单独留下桑微。“桑微，小霁还是没清醒吗？”

桑微轻轻摇头：“终日昏沉嗜睡，偶尔会醒片刻，却也说不出什么话，睡梦之中总在反复呓语。我暂时稳住了他溃散的本源，如今只能寄望于他丹田的大转水莲台，能日夜缓慢温养回他受损的根基。”泉清眸色错综复杂：“仍是……唤着青绝吗？”“是。“桑微轻叹一声，“无数寻人秘法典籍，也依旧寻不到青绝半分踪迹。她……怕是真的随同旧天道，一同泯灭于世了。”“尚且无法定论。“泉清压下心底怅然，沉声开口，“万道宗文韶华近日闭关，决意冲击飞升天劫，待到她渡劫之日，一切真相，自有分晓。”柳迩飞升登仙，越青绝杳无踪迹，空霁重伤沉睡。这场倾覆天地的大战落幕，于平澜宗而言，竟不知是好还是坏了。六月后，万道宗中。

文韶华渡劫功成，仙元如细雨洒落，温柔反哺整个修真界，神魂化作一道清辉，顺着天际光道破空而去。

空霁立于人群末尾，这半年来躁动不安、撕扯不休的神魂因这缕仙元滋养，难得松缓了几分。

他面色苍白，抿紧唇瓣，望着天际缓缓闭合的仙光，只看了片刻，便默然转身离去。

师姐没有出现。

而盘踞万古的旧天道，是真的彻底消失了。没过多久，泉清便收到了空霁要闭死关的消息。踏入时间法阵的前一刻，他最后一次遥遥望向琼华峰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还剩最后一个可能一一越青绝没有死。她不过吞噬了旧天道的本源，与天地规则融为一体，成为了执掌此方天地的新天道。而唯一能验证这个猜想的方式，便是亲自冲击飞升天劫，在天雷法则的缝隙里，窥见天道的真容。

外界一日，阵中一年。

跳丸日月，外界倏忽十载光阴流转，阵中已是数千年而过。他枯坐静室，一步未出，将所有执念、思念与不甘，尽数熔铸进日复一日的苦修之中。

直到苍穹之上，混沌劫云缓缓汇聚，第一道紫金色渡劫天雷划破天际。空霁抬眸望向翻涌的雷云，纵身一跃，衣袍翩飞，径直朝着漫天雷光冲去。轰隆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