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接连离席(1 / 2)

赵文博此话一出,暖阁里的丝竹声似乎低了下去。

唐不言和周维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苏明远转酒杯的手停了,林慕白望向窗外夜色的目光收了回来,连颜潇潇抚琴的指尖也轻轻按住了弦。

陆恒慢慢放下筷子。

他能感觉到席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赞同的。

陆恒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里:“赵兄在杭州时日也不短,当知城外有多少张等着吃饭的嘴,府库里还有几粒能下锅的米。”

“科举选出来的官,自然好,可他们懂如何清丈被豪强隐占的田地?懂如何组织几万人修堤垦荒?懂如何跟狡猾的商人算清税账,从他们牙缝里抠出粮食来赈灾?”

陆恒语气还算平和,“体统?法度?赵兄,体统和法度能让几十万灾民这个冬天不被冻死饿死吗?能让前线将士有棉衣穿、有粮食吃吗?”

赵文博脸色有些不好看,放下酒杯:“陆兄此言差矣!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如陆兄这般,因一时之急便擅改祖制,任用非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你那些手段,清丈田亩,动辄拘押乡绅,闹得杭州士林沸反盈天,这岂是长治久安之道?这是乱政!”

“乱政?”

陆恒袖中的拳头暗暗握紧,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可以忍受质疑,但不能忍受对他这几个月呕心沥血所做一切的轻蔑否定。

“城外灾民聚集,瘟疫已有苗头;伏虎城里,我陆恒自己掏钱买粮设粥棚,组织以工代赈,潇湘商盟几乎被掏空;北方催军资的文书雪片一样飞来,朝廷加征的秋税一分不能少。”

“赵兄,你告诉我,按部就班,守着你的体统,这些事,哪一件能解决?”

陆恒目光扫过赵文博,扫过席间众人:“等到灾民变成暴民,一把火烧了杭州城;等到瘟疫扩散,十室九空;等到前线因断粮溃败,敌国铁蹄踏过长江,请问赵大人,到时候,是你去跟百姓解释‘体统’,还是我去跟阎王爷说‘法度’?!”

“放肆!”

一声怒喝,卫道陵猛地站起,指着陆恒,须发皆张,“陆恒!你休要巧言令色!你擅杀朝廷命官陈全,已是僭越;私筑坚城,蓄养甲兵,其心可诛。”

“如今你更是变本加厉,以官职为饵,网罗宵小,破坏科举取士之根本。”

“拘杀乡绅,扰攘地方,你这分明是祸乱杭州,目无朝廷法纪。”

“你的所做所为,哪一件不是离经叛道,哪一件不是取祸之道?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

卫道陵的斥骂如同冰水泼入油锅。

陆恒反而冷静下来,直视着这位以古板守旧闻名的老秀才,一字一句道:“卫先生,你说我离经叛道,我认;你说我取祸之道,或许也没错。”

“但请问先生,经在何处?道在何方?”

陆恒反问一句,再缓缓道:“是写在竹简上蒙尘的句子,还是饿殍遍野时乡绅家里堆满的陈粮?是礼法森严却让贪官污吏横行无忌的朝廷,还是我伏虎城外那些因为一碗薄粥、一份工钱而活下来的百姓?”

陆恒稍顿了下,有些无奈道:“我陆恒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脚下这块土地,对得起喊我一声陆大人的黎民百姓。”

“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判,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陆恒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我顾不上了!”

掷地有声。

暖阁内死寂一片。

颜潇潇早已停了琴,一双妙目怔怔地望着那个青袍男子。

只见他脊梁挺得笔直,站在满室华彩与不认同的目光中,孤绝得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卫道陵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极。

他指着陆恒,“你、你”了半天,终究狠狠一甩袖子:“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夫羞于与你同席!”

说罢,卫道陵竟真的转身,大步离去,舱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唐不言终于从画纸中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场中,嘀咕了一句“吵架有什么好画的”,复又低下头。

周维农翻了一页书,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是为卫道陵的激烈,还是为陆恒的执拗。

场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苏明远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端起酒杯:“好了,今日是给文博兄饯行,怎么吵起来了?喝酒,喝酒,万事都在酒中。”

众人勉强举杯。

赵文博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闷头喝了。

孙彦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卫夫子就是脾气急了点,其实陆兄也是为国为民嘛,方法或许直接了些。”

“陆兄大才,日后若有暇,小弟定当登门请教。”

孙彦这话说得圆滑,既不得罪赵文博,似乎又向陆恒卖了个好。

说罢,他也起身告辞,溜得飞快。

暖阁里更空了。

只剩下陆恒、赵文博、苏明远、林慕白、钱玉城,以及角落里沉默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