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枕头湿了一片,胃里翻涌着恶心。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那种想吐的感觉。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刻意没看那条横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快步走过楼梯口。
在学校里,他一整天都避着竞赛班走。课间不去走廊,午饭在教室里吃,放学铃声一响就拎起书包往外走。
他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着同学笑,对着老师点头,可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只要听到“米”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回到小区门口时,夕阳已经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
他低着头走进楼道,却在电梯口撞见了一个人。
任若星。那个曾经被他关注过很长时间的竞赛班第一,此刻站在电梯门口,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发灰,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此刻面无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魏榆站住脚,任若星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种无视不是刻意,而是真的没看见。
魏榆看着他走出楼栋,站在楼下,仰头看向那条横幅。
是在看横幅吧。眼睛盯着上空,陷入了长久的僵硬。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刻,魏榆的视线仍然牢牢黏在他身上。
在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极其复杂的表情,很熟悉,不久前在哪见过。
滴。
门页合拢。
魏榆的倒影映在光亮的金属门上。
他看见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太好笑了。
原来,不止自己啊。
不止是他一个人被踩在脚下。
注视着两个字的人,不是都在横幅之下吗?
任若星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巷子。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在补习班外的对话。
一放学,他就从学校逃出来,鬼使神差地坐上了来这里的公交车。
他想看看那个满分的人是在什么地方被教出来的,也许是一栋专门的教学楼,也许有一整层的实验室,也许门口立着历年的获奖名单,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结果呢?
居民楼。
一楼入口挂着五金店的广告,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红底白字的横幅就挂在同样如此的外墙上。
补习班更是简陋,由住房改造的,小小的只能容下一个教室的学生。
他伫立在门口,任由失望将自己淹没。
到现在,他心中余下淡淡的情绪起伏,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接受命运吧。他对自己说,要接受比不过她的事实。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一段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像是老师的人走出来,嘴里吵个不停。
“你好歹和她说一下,难道就这么让她被别的学校抢走了?一个清北生能给学校带来多少好处,你个做老师的不清楚吗?”
中年男人几乎气急败坏,脸色涨红,手指几乎戳到女人脸上:“你是她的指导老师,破了大例才让她有机会参加竞赛,冒了这么大风险,就只是为了要个宣传名头??”
“你有什么资本让她留下来?”女人心平气和道,“别的学校随便就能拿出几十上百万,你能给她什么?”
“救命之恩,她一个职高生能参加竞赛,还不该听话了?”
“……校长。”女人的语气瞬间冷硬,“你回去吧。”
中年男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面上过不去,仍然板着脸,最后又指了她两下,甩头离去。
任若星躲在墙角,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趋于平静的情绪在此刻下了油锅,炸得他心脏和肺部都在疼。
等他浑浑噩噩地来到楼下,抬头看去时,横幅上闪耀着的名字更加讽刺了。
竟然是个职高生。心跳声几乎掩盖所有声音,令他脸皮燥热,全身肌肉都在用力,却还控制不住表情,装不出风轻云淡的模样。
她的名字那么高,显得他多么渺小。
恶意在心中翻涌、沸腾,整个回家的路上,他都在想些光明正大举报的事。
就算再觉得不耻,他都能找到理由反驳自己,说服自己举.报的正确性。
回到家后,他坐立难安,翻看官方发的文件,挨个字查看规定,欣喜又不耻地发现职高生无法参加CPhO。
只要举报,她的成绩就会被取消,横幅就会被人扯下来,露出破旧的墙面。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然后,手机屏幕熄灭,他看到一张因为情绪而变得丑陋无比的脸。
那副瞪着眼睛、因为幻想而窃喜的模样。
一盆冷水顶头浇下,等手机弹出朋友询问的消息,他才回过神,回复自己没事。
距离省队训练集合还有两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本质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是他人眼中的三好学生、总教练的聪明孩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得不到母亲关注而深陷成绩地狱的人。
他的丑陋包裹在皮囊之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