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虽然就是这样的想法,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呢?
若说“是”,便是承认自己一个带兵打仗的人,遇到想不通的事便往鬼神身上推。
可若说“不是”,那他方才那一大通“阴魂附体”的猜测,又算什么?
香山散人看他这般模样,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李靖如蒙大赦,赶忙起身行了一礼,接着,便退到草庐角落的草席上,和衣躺下。
草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香山散人伸出手把灯芯拨了拨,火光便亮了几分。
他并没有躺下,而是盘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脑中不断思索着李靖方才的那些话语。
李建成的变化着实太过古怪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李靖醒来的时候,香山散人已经站在草庐门口了。
晨光从敞开的门扉间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石坪上的那副棋盘依旧落着厚厚的灰,台阶缝里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李靖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朝香山散人的背影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告退了。”
香山散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师父,弟子昨日说的那些”
“虽有波折然天命在李。”香山散人打断了他,语气幽幽,“这一点绝不会错。该如何行事,你自己掂量。”
李靖再次一礼,没有多说什么,便大步走下了山道。
晨雾还没有散尽,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了,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道上隐约传来,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香山散人站在门口,望着李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晨雾从谷底升起来,漫过石坪,漫过那副落满灰的棋盘,漫过他的衣摆。
李建成有过两次变化
第一次就是从那场昏迷中醒来之后,有了不属于他的身手和决断。
第二次是凌云死后,开始处处针对李世民。
而这两次变化,似乎都是早已注定的,像被什么东西推动着。
香山散人思考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山道上收回来,转身走回草庐。
而后,在榻上盘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想李建成的事,但闭上眼睛之后,浮上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凌云。
那位的弟子。
香山散人当即睁开了眼睛。
云梦山。
他还是很久以前去过一次,也仅有一次。
从那以后,他便再没有去过。
他总觉得那地方太高了。
不是山高,而是人高。
无论是紫阳道人,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玄微子,他们下棋的时候,从来不看棋盘。
他们看的是天。
这么多年过去了,香山散人自以为自己不会再去那座山了,可今天,他忽然很想去一趟。
不是因为李建成。
是因为凌云。
凌云是玄微子的徒弟。
在香山散人的印象中,玄微子那个人,绝对是深不可测。
其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收徒弟。
他收凌云,一定有他的缘由。
凌云死了,死在天罚之下,玄微子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他有没有出手干预?
若是不知道,那凌云死后的这五年,他在做什么?
想着想着,香山散人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望向南方的天际。
晨雾已经散尽了,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接着便转身走回草庐,从榻下翻出一只落满了灰的竹箱。
箱子里装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道袍,那是多年前,他拜访云梦山时穿的。
他把道袍抖开,披在身上,许多年没有穿过这件袍子了,袖口被虫蛀了两个小洞,领口的针脚也有些松了。
但香山散人没有在意,穿好后便走出了草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石坪上的棋盘依旧落着厚厚的灰,台阶缝里的青苔依旧绿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草庐的门板轻轻晃动。
河东。
雀鼠谷大营。
大帐里,李世民正站在舆图前。
多年来的前线生涯,让他的脸庞比五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沉静劲儿的眼睛。
帐中左右坐着几个人。
徐茂公坐在左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着粮道的走向。
秦琼坐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手臂上轻轻叩着。
尉迟恭坐在右首,黑脸沉沉,一双眼睛盯着舆图上的某个点,盯了很久了。
王伯当坐在尉迟恭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碗,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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