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不减,“出云的酒果然别有风味。只是刀刃也罢,讲究也罢,能走到席上的,总归是到了席上。您说是不是?”
海老堪定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没有再接下这个话茬。他转而望向妙姬身侧,目光落在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暗紫色身影上。
“说了这许久,”海老堪定稍稍偏过头去,“妙姬身旁这位是?”
“是我的丈夫,赤井镜。”
听闻她的丈夫与她同姓,海老版一眉梢轻轻一抬,旋即露出个笑容来。虽然他心里着实看不上这乡野来的破落户,但到底同为武士阶级,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的称呼也从轻慢的‘妙姬’变为了姓加职位的正式称呼‘赤井侍’。
“原来赤井侍是长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席间却有人悄悄垂下了头。海老版一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了摆手,姿态优雅地解释起来。
“失礼了,失礼了。只是赤井侍生得这般纤细,我还以为是哪家的次女呢。若真是长女,想必与我们的白鸟侍一定很有话聊。”
火之国的规矩,席上无人不懂。
长女若无兄弟,便是嗣子,自幼所学皆为家督之道,权术、制衡、决断,一言一行都该有长子|女的分寸。而次子|女所习,是辅佐之礼,是柔顺之姿。*
海老版一说她纤细,说她像次女,其实就是在说她的父亲没有教好她。一个好端端的长子,竟养出了次子的作态,明摆着是在嘲讽她不懂规矩。
这话席上的人听懂了,宇智波镜也听懂了。他的手不由自主按上了刀柄。千手妙手伸出手,轻轻覆住了那只在袖中攥紧的手背,让他静等自己发挥。
“堪定果然目光如炬,连我幼时的事都看得出来。”
海老堪定挑眉:“哦?”
“家父的确曾将我当作次女教养过一段时日。”
席间一时寂静。
“后来呢?”海老堪定问。
千手妙手将酒杯举至唇边,隔着琥珀色的酒液望向他,眼尾微微一弯。
“后来弟弟出生不久便不幸夭折了。父亲只得又将家督的课业给我补上了。堪定说我和白鸟侍会有话聊,我也这么想。”
她笑着看向海老版一,“不过比起白鸟侍,我倒觉得,或许堪定与家父更聊得来。”
满座鸦雀无声。
海老版一唇边的笑意终于再也挂不住了。出云谁人不知,海老版一长子病逝后,家督之位悬而未决,长女是匆忙顶上来的。如今海老版一好不容易又得了儿子,还未出月。说他和自己的父亲有话说,不就是在当面诅咒他儿子早夭吗?
千手妙手说的句句都是体己话,却每一句都学着他的腔调,原样奉还了回去。
宇智波镜听着她胡扯,嘴角不自觉上扬。也是,妙手就是如此伶牙俐齿。
她端起侍从新斟满的酒杯,向海老堪定遥遥一敬,“出云的酒确实别有风味。多谢堪定盛情款待。”
海老堪定沉默了片晌,重新挂上笑容,举杯回敬。只是这一回,再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他不敢再小觑眼前的赤井妙了。
“赤井侍,”他道,“请。”
千手妙手的余光扫过海老堪定身后的屏风。屏风背后,传来衣料轻微摩挲的细响。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男人眉眼生得清正,通身的气度与这满座的陪客截然不同。他穿着一件极为寻常的半旧直衣,袖口洗得微微发白,腰间只佩了一柄素面太刀
她见过这个男人。
是大名的二世子,二宫殿下。
海老版一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躬了躬身,将主位旁的位置让了出来。男人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海老堪定让出的位置旁。
就在席下宾客猜测男人是谁时,男人望着千手妙手道:“这位便是赤井侍?”
“正是。”千手妙手微微颔首,“阁下是?”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在她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了下来。
“方才我在屏风后面,听见赤井侍说的话了。”
他伸出手,从千手妙手的几案上取走了她的酒壶,给自己倒酒。这个动作太过僭越,席间却无一人出声。海老版一的眉头跳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了。
“刚才,赤井侍说,‘能走到席上的,总归是到了席上。’。”
“那么,”他放下酒杯,直直望向千手妙手的眼睛,“若是一个人,根本不该坐在某个位置上,却偏要做那个位置上的事。”
“你觉得,他坐不坐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