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醉仙居,一路灯火璀璨,宛若白日,路上行人如织,摊肆林立,小食点心的香气飘散,分外诱人,孟舒却无心注意这份热闹,一心往云烟楼的方向而去,途中,她轻按了按藏在胸口的银票,心下这才安稳了些。
她没想到她临摹的那副字竟真的得了头名,顺利拿到了这五十两。
的确荒谬得紧,赢过那些文人雅士的,竟会是她这个出身最为贫贱之人。
但也好,待替挽月姑娘赎了身,后头她便也有足够的银钱替她安置治疗。
如此想着,她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然待耳边喧嚣渐去,步入一人烟稀少处时,背后蓦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到了一黑漆漆的窄巷之中。
孟舒心下一惊,还以为是遇了歹人,飞快取出腰间银针,抬手便要刺,却听得一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我。”
孟舒的动作猛然一滞,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自头顶洒落的微弱月光,她慢慢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他面沉如水,薄唇微启,问道:“你要去哪儿?”
孟舒清楚,若非认出了她,沈筹不会这般无礼地拉她入巷,她纵然不承认也无用,索性解下面衣,以适才脱身的说辞,神色自若道:“我原想给我娘买些糕食,但那家铺子不巧闭了门,正准备去另一家瞧瞧。”
“我陪你去。”沈筹定定道。
“不必了。”孟舒拒绝得快,她还需去云烟楼,哪里能让沈筹跟着,她有礼道,“孟舒不敢耽误三爷的时间,自个儿去便好。”
沈筹居高临下,看着前世的妻子此刻与自己极尽疏离的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醉仙居那字是你写的?”
孟舒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筹竟会去看那临摹比试,可她既装了,自然是要装到底,她抬眸,坦荡荡看去,“我不知三爷在说些什么,醉仙居我的确去了,但只和三位姑娘看了一小会儿而已。三爷若没什么要事,我就先走了,迟了我娘爱吃的糕点便卖完了。”
她平静地折身,可还未踏出一步,便被拦住了。
沈筹轻轻松松用半边身子挡了她的去路,神色沉冷,“你总这般逃避,但能逃一辈子吗?”
言至此,他软下语气,“孟舒,你若有对我有所不满,只管说出来,我们之间纵有误会,坦诚之下皆能迎刃而解。”
误会?
孟舒在心下笑了笑,他希望她坦诚,可若是有些事情说得出口,前世他又为何要对她诸般隐瞒。
见孟舒垂眸不言,沈筹思忖半晌道:“我知你前世嫁我时匆忙,既没有娘家送嫁,也没有像样的嫁妆,成亲那日还遇了那样的事,外人捧高踩低,难免说些闲话,你若是介怀,觉得委屈,我会替你谋一个更体面的身份。”
经那日在国清寺的试探,沈筹几乎可以断定。
孟舒应和他一样,重生了。
自那晚看到她躲进衣橱开始,他便生了疑心,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甚至在听说孟舒去了知新斋后前去查看她的字迹。
沈筹自认从来顺风顺水,再棘手之事也深信能凭一己之力从容应对,即便发现自己重生,也接受得平静坦然。
然谁料再来一回,难倒他的不是旁的,而是前世他那从来安静贤淑,不给他惹是生非的妻子。
他竟完全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不明白她再三装傻拒绝的缘由。
直到那日从蒋长风的话中,勉强窥得一些端倪。
是因身份。
即便他以八字相合为由让祖母母亲同意孟舒过门,但孟舒仍少不了因身份受些委屈。
祖母或还好些,可母亲难免因不满对孟舒冷待。
且前世,他们婚礼所需皆由沈家操持准备,出嫁时他也是从沈家一处别院接的亲,还有与妯娌间的高低,无法融入的宴会雅集,都难以避免地伤着孟舒的自尊。
她是何出身,沈筹并不大在意,但不代表孟舒不在意。
是他疏忽了。
既再来一次,他是该弥补她的遗憾,让她真正风风光光地入他沈家大门,再做他的妻子。
孟舒双眸微张,听着沈筹说的话,鼻尖阵阵泛酸,心下辨不出滋味。
她介怀自己的身份吗?
或许从前是有的。
她委屈吗?
是,前世三年,她吞咽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先是被莫名其妙设计,失身于沈筹,分明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却被千夫所指,她至今都不知,究竟是谁害了她。
后来,蒋映薇更是在他们新婚之夜悬梁自尽,人人都说她是为情所困,心碎了断,她孟舒便又成了那拆散苦命鸳鸯,间接逼死蒋映薇的恶人。
可有谁记得,她从头到尾都何其无辜。
就因为她出身乡野,就因为她身份卑微,就该被这般无端指责吗?
孟舒知道,逃避已然无用,她知道今日若不表明态度,沈筹绝不会放她走。
既然如此,好,那就将此事彻底摊开来讲!
她抬眸直直盯着男人的眼睛。
“改换了身份,一切就真的会不一样吗?三爷又何必自欺欺人,又何必让我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