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得象是一杯凉白开。
“但外面雨太大,不好打车,顺便留下来看看你会不会半夜疼得哭鼻子。”
许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不敢大笑:“我是病号,嘴下留情。”
我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对那种阑尾都要穿孔了还在敲代码的不要命患者,这已经算是客气了,要是换了我的病人,我早就把你骂出去了。”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仿佛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别的地方,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达成了一种临时的、默契的共生。
过了一会儿,许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有了点力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谢了。”
我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声谢,听起来很轻,却有些沉。
“医药费我帮你垫付了,回头微信转我。”
我没有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还有,护工我只请了白天的,晚上这一会儿找不到人,我就勉为其难充当一下,按小时收费,我的时薪很贵,记得算进加班费里。”
许言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行,看上什么随便拿。”
“不稀罕。”
我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正侧着头看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和懒散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我也看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起一丝苍白。
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象是一脚踩空了楼梯。
但我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装作漫不经心的问,眉毛微微挑起。
“梦见你的代码变成bug追着你跑?”
“那也太吓人了。”
许言忍不住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温柔:“我梦见我好象结婚了。”
“……”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象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下意识的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
“麻醉药的副作用,致幻,正常。”我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发紧。
“也许吧。”
许言并没有反驳我,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醒过来,看着这白色的天花板,反而觉得这里才是假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味那个梦境里的馀温,唯恐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梦见我是在家里,大概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洒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地毯上,旁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教一个大概三岁的小男孩搭积木。”
“那个小男孩长得很象我,但是比我小时候皮实多了,他搭不好积木就把积木推倒,然后往那个女人怀里钻。”
“那个女人也不生气,就笑着捏他的脸,说他是个笨蛋,她的声音很软,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好象亮了。”
说到这里,许言慢慢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着疑惑,还有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考究。
看得我心慌意乱,手脚冰凉。
啪的一声。
我手里的书合上了。
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象是某种掩耳盗铃的抗议。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冷冷的看着他:“我是眼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解梦大师,如果你想聊这些无聊的梦境,出门左转精神科。”
许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吓到你了?”
“没有。”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盯着墙上的时钟:“只是觉得你很无聊。”
“是挺无聊的。”
许言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我这样一个连恋爱都懒得谈的人,竟然会做这种梦。”
我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甚至连头都没抬:“麻醉药会让大脑产生幻觉,做梦很正常,有人还会梦见自己变成了超人去拯救世界,或者是变成了亿万富翁。”
可是我也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长得象是一辈子。
在那个梦里,我也是主角。
“我有两个孩子。”
许言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继续说着。
“老大是个女儿,叫许妙桐,小名桐桐,长得特别漂亮,跟那个女人很象。”
“老二是个儿子,叫许予安,那小子皮得很,整天穿着一件绿色的恐龙睡衣满屋子乱跑,还要拉着我的裤腿喊我大怪兽。”
绿色的恐龙睡衣。
许妙桐。
许予安。
这三个词,象三记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口。
这些细节,和我脑海深处那个模糊又清淅的梦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