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2 / 2)

鞭只需一日。”

燕澈将写好的纸条和一枚印信递给他,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去横山县衙找知县,他看了自会明白。即刻上路,不得延误,那边另有重赏。”

驿卒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连声应诺。

燕溪扬起脸,语气难掩雀跃:“哥,我们是不是只要撑过一天,就得救了?”

——横山县虽是最近的暗桩,却和盛京方向相反,折返回去更易撞上无相楼的追兵。这道字条,至多能调动洪州的人手,替霍彩鸢那边多添一道押送周潮的助力。至于清溪镇到衢州……他们没有人可以倚仗。

燕澈垂眸,少女睫毛被晨光镀上一层金粉,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澄澈无垢,仿佛永远沾不上半点阴霾。他心中忽然多了点柔软而霸道的东西,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嗯”了一声。

燕溪心里踏实了,提了一路的心松下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驿站隔壁是个炊饼摊子,油饼在铁鏊上滋滋地冒着烟,香得她直咽口水。

二人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燕溪扯了扯他袖子,也不必开口,燕澈已往摊上丢了几枚铜钱。

谁料刚结完账,镇口便扬起一片急尘。黑衣骑队破风而至,勒马散开,沿街挨户搜寻。燕澈面色微变,一把将她拽上马背,趁对方尚未察觉,拨转马头冲入山道。

他原想着沿途村镇不止一处,追兵挨个搜来怎么也要到晌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无相楼这回为了杀他,应是下了血本,至少分配了五六路人马,否则断不可能这么早就摸到清溪镇来。

这匹新买的枣红马倒是脚力强健,蹄下碎石翻飞,转眼便将无相楼的人甩在身后。

他们不走官道,借林木遮掩行迹,行至午时,林木渐疏,前方忽地传来隆隆的水声——

一道飞瀑自百丈高崖倾泻而下,激起的白雾弥漫两岸,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虹光。瀑布下方是一泓深潭,潭水深不见底,四周怪石嶙峋。

正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天空蓦地升起一道赤红烟柱,惊起一片林中鸟雀,黑压压掠过二人头顶。

见状,青年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那道烟痕把他瞳底映得猩红,像是喋血的煞气。

“在此歇一歇。”

燕溪不明所以,被他抱下马,顺势走到潭边掬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再抬头望向那道赤烟,心中隐隐不安。

“哥,我们在这儿停下,会不会被追上?”

燕澈背对她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日头悬在正中,满山翠色鲜明得刺眼,他却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得肃杀。

“我们二人同乘一骑,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燕溪知道,是因为她不会骑马,才拖慢了脚程。她垂下眼,张了张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

“怕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才发觉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日光从头顶直直坠下来,照得他眉骨与鼻梁轮廓锋利如刻,眼底却沉在一片浓重的阴翳里。

山风忽地转向,裹着飞瀑的水雾铺天盖地卷过来,白茫茫一片兜头罩下。她不由瑟缩了一下,可等了片刻,也不过几点凉丝丝的细珠落在她脸上。

她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是他的肩背将那片冰冷的水雾挡得严严实实,能漏到她面前的,不过是些微凉的余沫。一如这六年来,无论幽梦之毒多难捱,只要他在身边,就只剩一点温驯的尾声。

想到这里,她忽然生出了无穷的勇气,朝他粲然一笑。

“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青年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这一瞬的笑容刻进脑海中,珍藏一生。

良久,他长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把水壶拿来,我再装点水。”

“好。”

燕溪点头,转身走向马儿。还没走出几步,他忽然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溪溪。”

燕澈极少这样叫她,印象里每一次,都是很温馨的时刻。她心尖漫上一层柔软的暖意,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正要回头,后背却猝然一痛!

那痛楚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贯穿了她的身体,带着令人窒息的冰冷。

她低下头,只见一截刀锋自左肋下探出,殷红的鲜血沿着刀身缓缓滴落,坠入深潭,晕开一圈淡红的涟漪。

燕溪茫然地想要转头,身子却先一步软倒下去,倒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青年反手抽出刀刃,血沿指骨蜿蜒而下。漫天水雾里,那张脸俊美得不可思议,看着她的眼神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哥……”

疼痛还没真正抵达,心却先碎了。

她下意识想去抓他的衣袖,手指已经摸到了那片布料,但使不上半分力气。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破碎的梦。所有温暖的、笃定的、她曾深信不疑的东西,正一片一片地剥离她的身体,被风卷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