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他的袖子,“站住!我还没问你,早上跑哪儿去了?”
她这般气冲冲地质问他,哪有半分长幼尊卑的规矩,分明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可他看着那双含嗔带怨的眸子,喉中那句“放肆”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找爹聊过几日比武的事。”
“骗人!”少女杏眼圆睁,里头仿佛淬了火,“孟轻尘说你往天璇峰去了!”
闻言,燕澈眸光一凝:“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去仙音坊见祝云窈了!”她越说越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祝云窈取笑我,你不许和她好!”
上回她去璇玑书院游玩,途经一处幽静庭院,看到廊下石几上摆着一张古琴。四下无人看管,她以为只是寻常之物,便坐下拨弄了几声。谁知那琴声穿透力极强,竟引得隔壁院中一大片人循声而至。
祝云窈首当其冲,似笑非笑地问她师从何人,又叹这等名琴落在不通音律之人手中,未免暴殄天物。直到丁家那木头开口替她解围,才悻悻作罢。
少女这厢如此激动,燕澈身上的紧绷感却倏然消散了,眼底的笑意像春冰乍破时涌动的暗流,一路漫至唇边,勾出一弯清浅的弧度。
“你自己疏于练琴,不许别人取笑?后来人家知道你是谁,不也登门赔罪了?”
燕溪冷哼:“那是她喜欢你,碍着你的面子才道歉,私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刻薄呢!”
青年倒似是心情颇好,唇角勾着,指尖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将那几缕乌丝拢至耳后:“放心,我没空去找她。这几日我事忙,你若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想出门也行,让青萝陪着,不许再找孟轻尘。”
“知道了……”
燕溪打了个呵欠,眼皮开始打架。今早爬山折腾了那么久,她其实早就乏了,把头往软枕里一埋,不多时,呼吸便渐渐绵长起来。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定她入睡,才起身掀帘,走出门去。
满生早已候在廊下。
他年方十六,生得清瘦伶俐,眉眼间很有几分机灵劲儿,平日里在谷中做采药的活计。
除此之外,满生驯犬也有一手,昨夜便是凭那条大黑狗找到了他。此番武林大会鱼龙混杂,燕溪屋中伺候的皆是婢女,她又将行及笄之礼,不便有外男出入,所以让满生做了门童,和狗日夜守在内院中。
“少主,天璇峰那边好像出了点事,谷主已经过去了,让我知会您一声。”
青年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悠然的笑意,语调温和得不像话:“你随我来后院一趟。”
这时,拴在廊柱下的黑犬忽然躁动起来,铁链挣得哗哗作响。它素日见了燕澈便夹尾伏地,大气也不敢出,此刻却像嗅到了什么,一声声狂吠起来。
满生忙上前按住它的脑袋,压低声音呵斥:“嚷什么?小姐刚睡下。”
它向来最听他的话,强行压抑住了吠叫,浑身还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燕澈的背影。
满生没有多想,拍了拍它的脑袋,便起身往后院去了。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日光透过竹叶洒落,在青石地面上筛出细碎的光斑。枯井边那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枝头仍缀着几点残红,被风一吹,簌簌坠落。青年就立在井边,指尖拈着一瓣落梅,似在端详那淡去的颜色。
“少主。”他走过去站定。
燕澈拇指漫漫碾过那瓣落梅,看一缕殷红渐渐洇入指腹,才缓缓问:“你跟了我多久?”
满生思索片刻,如实答道:“十四岁起,应该满两年了。”
“两年啊……真是辛苦你了。”
青年笑起来,眉梢眼底俱是晴朗的和煦——满生跟了他这么久,难得见他笑得如此好看,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下一秒,颈间忽地被一只手扣住。
骨节碎裂声极轻极短,轻过残红坠地,短过竹影一摇。
满目光影如水倾覆,沉入无底的幽暗里。唯有那一点笑意,恍若隔世的春光,在少年熄灭的瞳孔中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