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2 / 2)

军早已顺江而下,不过数日,兵锋便要直指建康。

建康。

那是她已有六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可纵然她前十五年都活在建康,但真要论起来,她心底更亲近的,反倒是后来辗转停留过的洛阳。

建康于她,从来没有什么好回忆。

她与阿兄的娘亲只是谢府几位姨娘中的一个。从小他们便从未被父亲看在眼中过,甚至从来不让她出门。

当年,大夫人的嫡子谢玦酒后侵犯了一位贵女,又不知怎么,竟失手杀了人。

待他酒醒,谢府上下整整商议了一夜,最终竟将阿兄推出去顶罪。

阿兄百口莫辩,一怒之下,只得连夜离开南陈,北上去了大梁。

阿兄走后,阿娘因惊惧交加,早产生下小妹,没过多久便去了。

那时谢令嘉也已到了议亲的年纪。父亲与夫人很快替她择了一门“好亲事”。

对方是个位高权重的鳏夫。

只是那人先后娶过三任妻子,个个都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这里,谢令嘉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这样的婚事,他们竟也舍得塞给她。纵然她并非夫人所出,可好歹也是谢家的女儿。若当真嫁过去,只怕还要沦为建康城里的一桩笑谈。

好在阿兄离开前,曾托付江湖上的几位旧友暗中照看她。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拿到易容用的面具与行装。

那一夜,趁着父亲与夫人出门未归,她悄悄收拾好包袱,将尚在襁褓中的幼妹托付给阿娘生前在建康的好友冯夫人。

临走前,她还同阿兄那几个朋友一道,将谢玦从外头诓了出来,狠狠干脆利落地揍了一顿,搜尽他身上的银钱,这才趁夜离开,将整个谢府搅得天翻地覆。

自那以后,她便北上,踏上了寻找阿兄的路。

想到这里,谢令嘉眼底情绪有些复杂,不由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这些年过去,楚临的模样几乎没有变,仍旧是那副清贵端方的样子。只是身量比从前更高了些,眉目也愈发摄人心魄,叫人不敢久观。

她第一次见到楚临,是在洛阳街头。

那时她盘缠用光了,差点在路边乞讨。偏偏那日洛阳还下了场罕见的大雨,长街泥水横流,她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落汤鸡。

就在这样一个狼狈至极的日子,她一抬头,便看见了这位名满洛阳的二公子。他被众人簇拥着,广袖峨冠,恍若仙人。谈笑风生间,尽显风流。

直到她咬牙道明身份,楚临才神情温和地将她带回了卫府,照看有加。

她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待上了马车,车帘一落,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楚临斟了盏茶,递到她面前。她摇了摇头,并未伸手去接那茶水。

“嘉娘幼时曾在建康住过,不如与我讲讲那里的风土人情。”

她抿着唇,仍旧一言不发。

楚临也不恼,又温声道:“那便说说,回了洛阳后,可有什么想买的物件?”

“你从前并非女子装扮,洛阳有许多时兴的胭脂铺,届时你若喜欢,我让随风都给你买来。”

谢令嘉依旧望着窗外,神色淡淡。

见她始终沉默,楚临将茶盏轻轻搁下,朝外头慢悠悠道:“随风,将人带上来。”

马车骤然停下。

掀帘朝外望去,下一刻,她的瞳孔蓦地一缩。

路边被随风按着、正挣扎不休的女子,不正是那日帮他们绑了刘庸的翠儿,不,文君么?

文君脸涨得通红,方才还在拼命挣动,一侧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冲她呜呜叫起来。

楚临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耳侧,语气冰冷:“嘉娘,还是不肯说话么?”

“若不说话,那此人我便当奸细杀了。”

谢令嘉咬了咬唇,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殿下今日为何将她抓来?”

见她终于开口,楚临显然十分满意,语气也温和下来,“前几日孤想着,你一路上孤身一人,难免心中郁郁,便命随风带人在渡口搜寻。”

“她一个女子,彼时渡口戒严,多半无法独自渡江回建康。果然,随风将人找着了,便带回来陪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含笑看着她。

“你说,此人是留,还是不留?”

谢令嘉只得点了点头。可她才点头,便见楚临仍定定看着她,显然并不满意。下一刻,他俯到她耳边,嗓音低沉:

“嘉娘未免太没有诚意了些。”

“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