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便是。”
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在他面前出示。
一样……是他那日递上的奏疏,他看到以后眉头都紧了紧。
另一样,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靛蓝封皮,封面上的名字叫……《玉楼记》?
祝陵怔了怔,不明所以。
这看上去像是市井流传的话本子,作者署名叫“空山灵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作者。
可长公主殿下给他看这个干什么?
他心中飞快盘算。
长宁长公主监国这些时日,处置政务井井有条,批阅奏疏切中要害,显见是个明白人,朝中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毕竟她还这般年轻,又没什么理政经验……
就像她今日下朝后突然出声将他留下,先是让他“随便写几个字看看”,现在又突然拿出一本话本。
行事之多变,令他摸不着头脑。
不对!
一道雪亮的光划过他的脑海,祝陵突然想起,陛下曾让太子少傅陆俨亭教导长公主读书。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明白了长公主此举目的。
糟了!
那日他在西市,偶遇陆俨亭带着个灰扑扑的小孩在闲逛,每走到一个铺子,第一个举动就是一言不发地掏钱。
当时他心中狂喜,只觉天赐良机。
他一直在御史台籍籍无名,微薄的俸禄勉强支撑一家老小,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而周朝士大夫素来崇尚不畏强权的风骨做派,面对权势日渐煊赫的陆俨亭,他若能以此为由弹劾其骄奢淫逸,不务正业——即使没能成功,传扬出去也能声名鹊起。
可当时他没算到陛下竟一病那么久,也没算到最后会是陛下之妹,长公主监国。
陛下宽和,一封奏疏不算什么。
可长公主的脾性,现在看来……
她若真是陆俨亭的学生,又怎会坐视自己的老师被弹劾?
他无暇再细想。
因为骆淮突然伸手,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墨笔,随手往笔洗里一丢。
墨笔没入清水,荡开一团乌色,映衬得祝陵的脸色更加惨败。
骆淮没关注他的表情,自己自顾自翻开手里那本《玉楼记》,随手指着其中一页,与他那封奏疏并排放在一起。
“祝大人是否注意过自己写字的习惯?”她温和地弯起嘴唇,“这本话本里……虽然刻意改换了写法,但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道,以及收尾的余韵,都与你递上来的那封奏疏,如出一辙。”
祝陵张了张嘴,只觉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会?
他的奏疏,怎么会和一本民间话本上的字迹类似?
除非——
看着祝陵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骆淮了然地颔首。
“原来如此啊。”
她抬起眼,“本宫猜,这两样……都不是你亲笔所书吧?”
“本宫察觉之后,便调阅了你近三年的奏疏存档。”她继续道,“对比之下发现,约莫两年前开始,奏疏字迹的细微处已有不同。笔画更稳,架构更工——”
“嗯……条理也更清晰些。”
她这两年练的字并不是白练的。
旁的不敢说,于辨识笔迹一道竟颇有天赋。
稍稍仔细一些,便能看出话本子和那封弹劾奏疏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虽然换了种写法,但大致笔锋和走势是不变的。
于是她按照自己的心情挑了个日子,把这个叫祝陵的御史单独留了下来。
结果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还真的是同一个人。
意外的是,这两样都是代笔。
这些天,她还抽空细细研读了……这位空山灵雨的其他大作。
陆俨亭果真说到做到,没到一整个昼日,就给她送来十几本。
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他一定自己偷偷看过了!
骆淮笃定地想。
还在她身上付诸实践了。
说实话,她回味了一番,觉得真的写得挺精彩的。
刚在心里做出如此评价,面前的祝陵就一副支撑不住的样子,扑通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明鉴!”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臣、臣罪该万死!臣这两年……手患有疾,不能持久握笔,稍久则颤抖疼痛……白日里有专门的书吏负责誊抄文书,可上达天听的奏疏,书吏不能代劳……臣、臣只好让夫人代笔……”
他结结巴巴,几乎要哭出来,“臣自知欺君罔上,罪不可恕!求殿下……求殿下开恩!”
殿内安静无声,许久以后,才有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这样啊。”
祝陵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骆淮竟朝他微笑起来。
“祝大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她娓娓道来,“但我叫你来,其实真的只是想认识一下你夫人。”
祝陵呆住了。
认识……他夫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骆淮已经转身,缓步走回玉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