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生气了。
想起他昨晚的话,他拧着眉头,难得显出几分无措。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不快。今早我……”
“你什么?”骆淮抢白道,“少傅大人说得原也没错。是孤先招惹你,又与你断情,随后又在皇兄登基当夜轻薄于你。你觉得孤恣意任性,孤不值得托付,亦是人之常情。”
“是孤妄图挟恩图报了。”
“母后还在慈宁宫等着孤用晚膳,便不同少傅大人叙旧了。”
她平静道。
*
慈宁宫。
太后这里,永远都是温暖的。
地龙烧得足,熏笼里燃着百合香,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笋汤、一整只炖得酥烂的八宝鸡,还有几笼精巧的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酥油鲍螺……看着就让她食指大动。
骆淮亲亲热热地请了安,刚落座,谢太后身边的贵嬷嬷就笑吟吟地给她布菜。
对面穿着大红织锦的皇后也夹了块狮子头放进她碟中。
“多吃点,长宁。”谢太后怜爱地看着她,“怎么看起来恹恹的?昨夜没睡好?”
“写功课到后半夜呢。”骆淮面不改色地推给陆俨亭,反正也确实是他的错,“陆先生回来了,要查我学业。”
“你也忒实诚了。”谢太后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朝先生撒个娇耍个赖吗?你皇兄小时候背书,可没你这么较真。”
贵妇人眼角的细纹盛满温和的笑意,骆淮笑着应是。
谢太后待她的确是极好的。
尽管她并非她的生母。
她的母亲,原先在宫里极为受宠,却不慎触怒了先帝,被贬去了永巷,膝下的皇子也被交由旁人抚养。
到永巷没过多久,母亲便发现了自己怀有身孕。但生下她之后,才被先帝重新赐了封号搬出永巷。
出来不过一两年,母亲便病逝了。随后,骆淮便被当时的中宫皇后——如今的谢太后收养在膝下。
“听说北戎使臣今日进宫了?”太后抿了口茶,转向皇后,眉头微蹙。
“……是。”皇后低声道,“听鸿胪寺那边的意思,似是……和亲之事。”
席上静了静。
先帝晚年戾气渐重,几个年长的皇子说杀就杀,甚至连女儿都不放过。永初帝能活下来,全是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小,又“纯良孝顺”。
是以适龄的皇室女,满打满算如今也就骆淮一位。宗室里倒有几个县主,年纪都对不上。
贵嬷嬷见众人神色各异,气氛凝滞,忙笑着岔开话头,说起她听来的一件趣事。
她是听尚食局交好的老姐妹说的:“听说,北戎使团对席上的中原菜式赞不绝口,尤其那云片糕,竟多要了好几份呢。”
“云片糕?”皇后抿唇浅笑,“臣妾十二三岁时也极爱云片糕,那时觉得甜香可口,一日能吃好几块。如今再尝,倒觉得腻了些。北戎苦寒之地,怕是少见这般精细点心。”
她目光落至骆淮身上,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之处,慌忙垂头。
“……臣妾失言了。”
太后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又见骆淮似未察觉,只垂眸认真饮汤。
罢了,长宁心思单纯,大概未听出其中意味。
但骆淮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在书上读过,北戎与大周不同,不循嫡长继承制,而是令幼子守灶,家业多由最小的儿子继承。
她咂摸出这里面的不对来了。
北戎大君年逾五十,使臣亦该是沉稳老练之人,怎的对甜点如此热衷?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孩童行径。
莫非……使团中有年幼之人,且身份不凡。
*
用过晚膳,骆淮借口消食,悄悄绕去了设宴的太和殿。
结果,居然真的让她发现了点什么。
路过偏廊,她望见殿外朱红柱子后躲着个人,背影鬼鬼祟祟。
陌生的装束,锦袍外罩着雪白狐裘,发辫缀着彩珠,瞧着比她矮半个头,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廊下挂着的八角琉璃宫灯。
竟是个半大少年。
骆淮眯起眼睛,缓步走近。
“你……”
那人被她的声音惊了一跳,猛地回头,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不远处很快有巡值侍卫的脚步声传来:“谁在那里?”
骆淮沉默了一下,便见那孩子像受惊的兔子般,提着袍角一溜烟钻进廊柱后,往北侧宫道疾奔而去了。
骆淮:“……”
瞧这路线,倒像是去往她的长乐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