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牛棚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寒冷的冬夜里晕开一小片光晕。
傅景南和陆帆起身告辞。
陆帆的公文包此刻显得格外鼓囊,里面珍而重之地收着郝峰提供的、关于那份坦克模型的初步设计思路和部分演算手稿。
这些纸张,在陆帆眼里重若千钧,是这一趟西北之行最宝贵的收获。
“郝峰同志,保持联系!”
陆帆紧紧握了握郝峰的手,语气充满期许。
“苏知青,方老,郝叔,还有沈教授,叨扰了,多谢款待!也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安康!”
傅景南也一一向几位长辈道别,举止沉稳有礼。
轮到苏梨时,他借着穿大衣的动作,自然地走近了两步。
夜风凛冽,吹动着他的衣摆。
他微微低头,看着站在灯光边缘的苏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梨梨,过几天我要出趟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将这光影下的面容刻进心里。
“时间可能会比较长,大概一两个月。”
“嗯。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苏没有问去做什么,生在军人家庭,她知道军人的任务是秘密,不该问的,她绝不多问一句。
傅景南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外等候的吉普车。
陆帆已经坐进了副驾驶。
傅景南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梨还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纤细却挺直,正目送着他们。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黑暗,载着收获与离别,驶向了茫茫的夜色。
时间一晃到了正月初五,工厂开工的日子。
一大早,苏梨就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头班汽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了县城机械厂附近。
厂门口,看门的老刘头端着个掉了搪瓷的大茶缸,从抽屉里摸出个旧纸包,捻出一小撮茶叶沫子,放进缸子,冲上滚开的水,褐色的茶汤慢慢晕开。
他吸了一口,眯起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显然心情不错。
一抬眼,便看见一个模样顶俊俏的小姑娘朝门口走来。
老刘头放下茶缸,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
“小姑娘,是来找人的?”
苏梨脸上也挂上乖巧的笑,声音清脆:“是啊,大爷,我找王科长。”
老刘头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哪个王科长?”
厂子里姓王的科长可有好几个。
“技术科的王科长。”苏梨答道。
老刘头的表情又是一变,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技术科,那可是厂里的核心部门,最近听说科里接手了个了不得的项目,保密级别挺高,上头特意叮嘱过要加强防范。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面生得很,突然来找技术科的王科长该不会是来探听什么的吧?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些个电影里看过的情节,犹豫着是不是该立刻喊保卫科的人过来盘问一番。
“大爷,我和王科长约好了,他让我直接来找他就行。”
苏梨看见大爷变来变去的脸色,急忙说道。
“约好了?”
老刘头将信将疑,伸长脖子朝厂区里张望,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立刻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陈师傅!陈师傅!这儿有个小姑娘找你们王科长!你过来瞅瞅——”
那位被叫做“陈师傅”的老师傅闻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常年与机器打交道的风霜。
看见苏梨,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爽朗:
“哎哟!苏知青!是你啊!”
苏梨:“”
苏梨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一时没对上号。
陈师傅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苏知青,你这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年前,去你们红星大队给你送奖金,不是我陪着王科长一块儿去的嘛!”
这么一说,苏梨立刻想起来了!
当时王科长身边确实跟着一位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的老师傅,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苏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师傅,瞧我这记性,一时没认出来,您别见怪。”
“嗨,这有啥!”陈师傅一摆手,毫不在意,反而热情地问道:
“苏知青,这大过年的跑过来,是不是又琢磨出啥新点子了?我们王科长去开调度会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走,先跟我进车间里头等会儿,暖和!”
说完,他朝门卫老刘头点点头,中气十足地说:“老刘,人我领进去了!苏知青是自己人,放心吧!”
看着陈师傅领着那小姑娘熟门熟路地朝一车间方向走去,门卫老刘头端着茶缸,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这小姑娘啥来头啊?
竟然能让厂里技术顶尖、平时多少有点傲气的九级技工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