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魏王府。
韩宁放下手里针线,看向窗外开得正好的府内树枝。
曾经走马过市的静宁女侠,如今居然学会在屋里绣花。
换作几年以前,韩宁一定不敢相信。
但如今确确实实发生了。
在这府里,她仍旧是魏王侧妃。
但出了王府,她就是韩太妃。
这是新帝给她上的尊号。
几年回京辛苦换得的。
名头听着尊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的难过。
她代宸明太后回京照顾承钧那几年,是这个家最沉重、也最容不得错的日子。
承钧出生连一个月都不到,就被从北境带走。
太后尚且来不及多喂他几口奶。
回了京师,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皇太孙。
他夜里哭闹,都是她抱着,一遍遍地低声哄。
朝里朝外若有若无的打量、探究,也是她学着挡回去。
她只是卫国公府庶女出身,从没被教导过太多别的本事,从小祖父又骄纵她,让她野成了假小子。
一切只能自己摸索。
“韩姐姐。”
一个声音响起,韩宁回头,看到站在门边的永嘉郡主赵琬。
她气色比起几年前,可好太多了,脸颊有了血色,眼眸有了精神。
和她初到北境时相比,判若两人。
几年前太后没有久留她,也让她回了京师,但回了京,她却没回宁王府,而是与她住在一块。
没成想,两人居然相互扶持至此。
赵琬给她以友谊慰藉。
她从皇室宝库里给她找恢复药材。
直到半个月前,夫君从天界归来,带回了一种清灵之液,让她彻底修复根基。
“过来坐。”韩宁招招手。
两人没急着说话,屋子里只有穿针引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半晌,赵琬轻声开口,“王爷和太后娘娘,是去江南了吗?”
韩宁点头,手里活计没有停,“说是早年答应过的,如今总要兑现。”
赵琬好奇,“那韩姐姐怎么不去?”
“我记得,你也很喜欢游历江湖啊。”
韩宁手中动作顿了顿,轻笑一声。
“太后娘娘为了这一天等的太辛苦了,我怎好去打扰呢。”
“再说,我还要陪着承钧呢。”
赵琬忽然很是心疼。
握住她的手臂。
“等他们回来,我陪你去,我也去过很多地方的。”
“不过南方还未去过,正好,去看看天霞寺的枫林。”
“好啊。”
韩宁笑笑。
赵琬心中长叹。
她一辈子没对那人说过一句逾越的话。
韩宁……又何曾相似。
她纵使嫁给他,恐怕也和韩宁差不了多少吧。
这样挺好。
有灵魂的半副真蕴陪着他,就足够了。
能在这王府一隅偶尔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一切都好,天下也太平,便足够了。
韩宁看她一眼,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两人的话语消散在风中,无人知晓。
……
……
兰溟国,次都,毓梧城。
三十里梧桐林,秋风起时,黄叶如金雨。
林子深处有两间简朴的木屋。
昔日的元赵国霁公主,元照,亡国后隐居于此。
或许现在该叫她元照娘子,正坐在屋前石凳上,就着天光读一卷很老的旧书。
她身上已无半分公主的贵气,布衣荆钗,神色平淡。
国破家亡,恍如隔世。
曾经她很看不起的放荡妹妹元帘,英勇殉国。
而她这个自认拥有家国抱负的唯一封号公主,竟苟且偷生至此。
命运,何其玩味。
后悔结识那个人,带着他一同游历吗?
肯定是有的。
但更多,是内心深处痛恨自己的无能。
因为迷茫,她辗转流落至此。
而这里,也正好容纳她这个小小的亡国公主栖存。
兰溟国被景朝占领半数,连次都的一半也归了他们。
本应是前线之地,反倒阴差阳错平衡下来。
“阿照,吃饭了。”
屋内传来一道温婉的唤声。
一个同样布衣荆钗的女子,端着两碟小菜走出来。
女子容貌清秀,但颇为倾向中性美,像一朵白兰。
她自称玉华娘子。
没有透露过来自哪里,但元照猜测,应该是景朝北方人。
两人萍水相逢,互为邻舍,渐渐熟稔,便一同搭伙过日子,相互照应了。
她们从不深谈过往。
元照不说自己曾是公主,玉华也不提自己曾是名动京师,想要攀附魏王却最终自误的花魁。
那些前尘旧事,像这梧桐叶一样,落下,化了泥,便深处地底
玉华将菜摆好,抬头看了看天。
她离开时很决绝,以为能彻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