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紧了。阿无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缓缓低下头,丸子头都松了,周身弥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死寂在冰冷的白色空间里蔓延。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短暂的脆弱和震惊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声音却异常清晰冷静:
“没错。我中计了,彻底被算计了。这家伙,于小雨,现在才是真正的饕餮。找不到她点名要的吃食,我就得不到真相。得不到真相,就解不开诅咒。解不开诅咒……”阿无的视线扫过秋老鬼,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你我,最终都会被这头越来越饥饿的饕餮当作点心吃掉!一旦被吃掉,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真相将永埋深渊。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秋老鬼,“老鬼,你心心念念的苍梧山,那山巅的明月,松涛间的清风……你再也回不去了!永永远远!”
“停!”秋老鬼猛地抬手,打断了阿无这近乎悲鸣的预言。他布满沟壑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愁苦,像是整张老树皮都皱缩了起来。他伸出枯瘦的手,带着一种长辈安抚晚辈的意味,轻轻拍了拍阿无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背,叹息道:“唉……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想我秋老鬼活了上千年,你这丸头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谁承想啊……咱俩这千年老妖的命脉,最后竟然都系在一个贪嘴的中年打工妹身上?这找谁说理去?”他无奈地摇摇头,随即眼神一凝,恢复了老狐狸的精明,“她点的这两样,前后隔了多久?”
“不过半个时辰。”阿无咬着牙回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半个时辰……”秋老鬼沉吟着,浑浊的眼珠转向于小雨,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小雨姑娘啊,你现在……最想吃点啥?”
“香辣菇菇群串烧。”于小雨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神平静无波。
“那……除了串烧,”秋老鬼循循善诱,“你还想吃点别的吗?什么都行,想想?”
“三鲜醋溜炸墨鱼丸子土豆船。”于小雨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复述真理,那份对食物的执着和肯定,纯粹得令人心惊胆战。
秋老鬼捋着自己那几根稀疏得可怜的胡须,老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了然的表情:“啧……这丫头片子,照这个时辰点下去,怕不是要把满汉全席、群英荟萃都点个遍才算完!不能再耽搁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尽管是灵体,动作却无比真实),斩钉截铁道:“分头行动!我去挖野菇!你去抓墨鱼!剩下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看能不能豁出我这张老脸,去找孟婆她老人家借点应应急!”
“等等!”阿无一脸懵,“抓墨鱼?我去哪儿抓?冥河里有墨鱼吗?还有你,你去哪儿挖野菜?这地府十八层,除了曼珠沙华就是彼岸花,哪来的野菇?!”
秋老鬼一副“你怎么还没开窍”的表情,指着于小雨:“笨啊!当然是进她的幻境啊!她不是把你和月娥的灵力都‘吞’了吗?她现在就是个行走的灵力熔炉!我们想办法引导她,让她在幻境里自己‘造’出这些食材来!再用幻境里凝结出来的‘果实’做菜,喂给她吃下去!这不就齐活了?”
“哈?”阿无脸上的狐疑简直要溢出来,“你这法子……听着怎么那么像痴人说梦?靠谱吗?我怎么感觉……”
“感觉个屁!”秋老鬼急得直跳脚(虽然脚不沾地),“你之前不就着了她的道,被硬生生拖进幻境里,捏着鼻子灌了一肚子你压根不爱吃的东西吗?这丫头的想象力天马行空,无边无际!只要我们稍加引导,她定能幻化出一个庞大无比的世界!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诱惑,“幻境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可不一样!慢得很!你有的是时间去找那些该死的墨鱼和野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你!”
话音未落,秋老鬼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阿无的手腕。不等阿无反应,老鬼那“钻魂”的看家本领已然发动——毕竟是千年灵树成精,根系通达万物命门。只见他拽着阿无,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灰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于小雨光洁的额头“钻”了进去!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仿佛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无踪。
一阵天旋地转的剥离感后,阿无再次踏入了于小雨的“世界”。与其说这是她制造的幻境,不如说是她人生记忆的汪洋,其中更夹杂着女献轮回万世中散落的、如同星辰般的记忆碎片。光影交错,景象变幻不定,时而清晰如昨日重现,时而模糊如隔世之梦。阿无稳住心神,努力分辨着。他忽然意识到,对于小雨而言,她只是于小雨,一个贪吃、有点倒霉的普通女人,与那古老传说中的女献并无瓜葛。这份纯粹的自我认知,让阿无心中微动。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竟开始能感知到于小雨内心深处的某些细微波动——那是对食物的渴望,是对平静生活的向往,是面对巨变的茫然……一种奇异的、超越契约的共鸣,正在这光怪陆离的记忆幻境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