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膳食,再来十个春风也是够吃的。
正殿内,长英宣用膳,衣着统一的宫女捧着漆木托盘,将一道道菜摆在桌上,落下时几乎无声。
春风被安排在李铉左手旁第二个位置。
她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双眸循着那些菜,一抬一落。
她本意借口来吃饭,再伺机拿走课业,但她也很好奇东宫吃什么。
芙蓉阁都吃得那么好,没道理东宫吃得不好。
嗅到饭菜香味,她满心期待,但随着桌上出现清蒸鳜鱼、清炖鸽子汤、炖香菇羊肉、蒸山药、水煮青菜……
她渐渐感到无措。
自古常言:由奢入俭难。这些饭菜对以前的春风来说,当然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佳肴,可如今她的芙蓉阁不止有大鱼大肉,胡椒等珍贵香料也和不要钱似的。
面前这么清淡的菜,叫她直犯嘀咕,悄悄观察李铉。
长英布菜,李铉端着一只薄胎瓷碗,手持箸,行止不紧不慢。
他每一道菜都用,恰好不多不少,从那冷淡的神情也看不出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黄嬷嬷和春风讲过食不言的规矩,她不敢在东宫叨叨,但她不知道,自己一双大眼睛泄露了所有心思。
她吃第一口尚且觉得好吃,可越吃眼里光彩越暗。
自然,也不是所有菜都这样,里面一道酒烤鱼春子味道重一点,是明显的鲜香。
她示意香蕊夹,很快那道菜见底。
长英眼神询问李铉,李铉颔首。
不一会儿又上了一道酒烤鱼春子。
用过膳,春风满足漱口,没忘记她的目的,心里打起算盘。
她不提回去,李铉没说什么,宫人自是上了两盏茶。
在芙蓉阁饭后也会吃香片茶,里面会放蜂蜜水,甜滋滋的。
于是春风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舌尖触及咸味,心内一惊,好容易给咽下去。
娘欸,这茶怎么是咸的!
她皱起鼻尖,慢慢放下茶盏,发誓再不吃东宫一口茶。
李铉缓缓抿一口茶水。
在春风突然提出要一起用膳时,他是有一丝不解。
但转瞬间,他就猜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需要抓才肯来东宫的人,突然主动来,定有目的。
又想在寿阳宫时,他拿了她一卷课业,可见问题出在课业上。
既然写了还怕被发现,说明是找人代写的。
再看春风双手揪在一起,似乎想到东宫里不得放肆,只得松开手。
她一张小脸因刚吃过饭,面颊泛着匀称的桃花粉,但明眸流转光华,长睫倏而抬起,倏而轻扇,指定一肚子坏水。
李铉眉梢轻动,搁下茶盏,唤长英:“把公主的课业拿来。”
长英:“是。”
果然提到课业,她后背僵硬。
李铉抖抖那沓纸,她无端觳觫了一下。
他翻开看第一页,春风支支吾吾:“皇兄,我写得……写得不好,可否让我拿回去改一改再给皇兄看?”
李铉:“不用,你天赋异禀,不必改。”
春风一时分不出他是不是夸她。
她倾身,试图转移话题:“皇兄皇兄,方才那个菜,挺好吃的。”
李铉翻到第四张纸,扫过那蚂蚁爬似的字,不错,到这还是她自己写的。
他分出点注意力,说:“长英,把余下的春子送去芙蓉阁。”
长英说:“是。”
这回又给挡了回来,春风眼看李铉又翻过一页,整个人放弃挣扎,缓缓软下去。
结果,李铉“呼啦”一下,合上所有纸。
春风睁圆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她刚刚还在想能不能抢回来撕掉呢!
李铉让长英把课业还给她,淡淡说:“下回写好点。”
春风:“啊咳咳,一定。”倒像被自己肚子里的坏水呛到了。
她如蒙大赦,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辞。
长英提着鱼春子送春风到门口。
春风正得意,话也多起来,指着鱼春子问长英:“这个怪好吃的,我在芙蓉阁怎么没吃过?”
长英笑道:“小祖宗,这是吴郡进贡的春子,今年不多,阖宫上下也就东宫和寿阳宫有。”
…
夜色里,东宫上下挂起八角宫灯,宫灯在北风里无声地盘旋了一下。
李铉肩披一件石青披风,擎着一盏灯登上青客舍。
他问尽云:“她拿了哪本书?”
尽云:“河阳居士的《山河论》。”
李铉无需多加思索,既是这本书,课业定是邹先生替春风写的。
他眉尾一压,说:“你明日找邹寰,说《山河论》借他到年后正月,其余课业该照常便照常。”
尽云:“是。”
他刚要下去,李铉又叫住他:“慢。吩咐邹先生说,是他自己找我禀明。”
邹先生是一块臭石头,又好面子,朝臣皆知他为子孙计回到朝廷。
他却把自己架起来做“清流”,屡次劝谏太子不得僭越皇上,打定主意只在东宫教书而不为旁的。
此人既然如此拧巴,是提不出在东宫借书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