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给她未成年爹一番智力冲击后,就挥一挥衣袖,起身去寻张皇后了。
留下刘禅一个人坐在原地,独自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刘禅低头看了看席上那九个拆得整整齐齐的玉环,又抬头看了看女儿消失的殿门口,再低头看看玉环,再抬头看看门口。
他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董允。”刘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骄傲,“我儿果然聪慧!将来一定能与曹子建齐名!”
董允嘴角微微一抽,陛下,公主是把九连环砸开的主意,这跟聪慧有什么关系?
这明明是……明明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
说公主“机智”吧,好像不太对,说公主“蛮干”吧,好像也不太好。他干脆闭了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陛下所言极是”。
刘禅越想越开心,如今阿悦也将九连环解了,若是孙夫人不信,届时阿悦在她面前演绎一番,既能传出才名,也能让孙夫人舒心,先帝已逝,孙夫人若是能来蜀汉祭奠一番,也算是了却一桩旧事。
他当即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朕这就去写回信!董允,备笔墨!”
他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席上那九个玉环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
这可是“证据”,得留着。
……
七八日后,建邺。
孙夫人坐在别院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封来自成都的信,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哭笑不得的完整过程。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沧桑之意。她的面容姣好,五官深邃,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江东孙氏女儿的英气与锋芒。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沉静与淡然,自从与孙权决裂后,她便一个人住在这座临江的别院里,不问世事,也不见外人。每日里或读书,或练剑,或临窗观江,日子过得清冷而安静。
她没想到,会收到成都的回信。
更没想到,回信中还附了一份来自阿斗小公主的“回信”。
她将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刘禅的信写得很长,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信中先是话家常,关切地问她身体可好、饮食可好、江东的天气可好,絮絮叨叨的像是一个远行的孩子在给家中的长辈报平安。然后说到先帝驾崩之事,言辞间有掩不住的悲伤,却也透着一种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坚强。再然后,说到了那套九连环……
她什么时候说过“解开九连环就来成都”这种话?她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说过。她送九连环,不过是听说这位小公主聪慧可爱,送个打发东西的小玩意。
至于什么“解开就来”。
她笑了笑。这孩子,如今编起瞎话来倒是挺顺溜。
她又拿起那份附带的“回信”,一块大大的绢帛,展开来,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字,“悦”。
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是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痕迹。可就是这个歪歪斜斜的字,让孙夫人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字的下方,还有两个粉粉的小爪印。那爪印小小的、圆圆的,五个小指头清清楚楚,像是两朵小小的梅花落在绢帛上,似是专门印上去的。
孙夫人盯着那两个小爪印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将绢帛放在桌上,又拿起刘禅的信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江水,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还年轻,哥哥孙权对她说:“妹妹,刘备是个英雄,你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
她信了,嫁了。
到了荆州,见了刘备,那个人确实是个英雄,待她也算不错。
他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对她从未有过半分不妥。
还有那个孩子,阿斗,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怯生生地叫她“母亲”,她抱着他,教他握弓,教他搭箭,教他骑马。
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也安稳舒适。
如今,那个她曾经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已经成了一国之君。他写信给她,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试探,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的长辈回家。
他还编了个瞎话,说一岁幼儿解开了九连环,要她去成都。
孙夫人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块绢帛上歪歪斜斜的“悦”字和那两个粉粉的小爪印,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这孩子。”她喃喃自语,“倒是有趣。”
她将绢帛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盒子里,又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绢帛,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
她的字迹沉稳刚毅,“禅儿亲启……”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
“成都路途遥远,我需收拾行装,安排琐事,恐不能即刻成行。待春暖花开,江水平稳之时,我当溯江而上,赴成都一游。届时,当亲自见一见你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