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为我执鞭牵马。他反问,给你当马夫还不好?
她笑,笑得眼角都发酸,心想,就是太好了,云端之上的李中原为她做这些事,好得让人害怕。
傅宛青喝了口咖啡:“我也是半桶水晃荡,骑不成什么的,戴小姐呢,你们哥大好像有马术社团?”
很久没听他提起他的芝玉。
在纽约的时候,他还会主动说一说,哪怕是抱怨父母不近情理,做法专制,傅宛青都很愿意听,她需要确认他的心心是有归属的。怎么最近都没声儿了。
“有,他们还会去pony power therapies做义工。“杨会常说。傅宛青没太关注过:“那是?”
他解释说:“一个用马术帮助残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哥大有很……手机在旁边震起来。
傅宛青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绕到篱笆后面去接。她盯着看了几秒。烂熟于心的一个号码。
在纽约的时候,她几次想拨又不敢打的一串数字。“喂?"傅宛青把手机贴到耳边,放慢了语调。李中原人在会馆休息室,他端起茶:“是我。”像是才听出声音,傅宛青说:“哦,李总,您好。”“潘峻说你要见我。"李中原问。
似乎不满她迟钝的反应,那一头听起来没多少耐心了。她飞快地说:“是的,我一直在等行政部的名单,还有与会人员的铭牌,会议流程安排,这些都要一一确认。但他们说,这已经不归他们部门负责了。”“移交到了我秘书这边。"李中原通知她。傅宛青一时没转过弯:“好,那我以后跟潘秘书联系。”但李中原说:“这么说,你没有问题要问我。”“有的。"傅宛青怕他下一秒就挂,“也有的,李总。我设计了几套目录,还有座次安排上的问题,想请您定夺。”
他说:“今天上午,我有一点空。”
“我现在就过去找您。“傅宛青猜,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李中原沉声道:“加这个号码的微信,发地址给你。”“好的,谢.…″”
忙音传来,他已经挂了。
她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傅宛青把手机拿下来,她不用复制,直接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查询结果出来,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块黑布,除了细微的水波纹皱褶,什么都看不见,名字也只有一个大写字母L。
她看了几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丧葬用品店主理人的微信。她点了添加好友申请,备注:我是Thus酒店负责人,傅宛青。可过了五六分钟,李中原都没通过。
傅宛青又不敢打过去催他,只好默默站着等。时间还早,马场没多少人,佩蒂坐在马上,眼神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下巴抬起,膝盖贴紧了马腹。
穿长筒靴的女孩,棕毛马,湿润的沙土,远处沉默的山脊。傅宛青顺手拍了张照片,她一直想送佩蒂一样礼物,哪天她离开了杨家,大概也没多少机会再见她,一幅画,几句话,作纪念足够了。拍完不久,李中原的地址也发了过来,是一个郊区的私人庄园,距离很远。傅宛青回了个收到,马上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么快,又加了句,请您稍等。她快步走回去,对杨会常说:“我要先去酒店了。”“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傅宛青说:“没有,东建的人联系我了,我先回办公室拿资料,很多地方都还要讨论。你跟佩蒂解释一下,说我有工作。”杨会常点头:“她没事。你赶时间就开我的车去,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好。"傅宛青拿上咖啡走了。
“路上小心。“杨会常朝着她的背影道。
她走到车边,打开白色杯盖,仰头全喝了,也没尝出什么苦味。硕士最后一年,她的眼睛常干涩得厉害,酗咖啡也厉害。她的毕业论文改了一稿又一稿,打印好的稿子翻开来,新的备注底下是旧的,比如,“这里逻辑太跳了,补充完整",“这一段重复。”她时常分不清是几号,上一次出门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像个幽灵,结论部分改了无数次,可解构主义和后现代话语,德里达和利奥塔还在段落里打架,谁也不让谁。她外头装作老练,其实胆没那么大,思想更是消极,碰到一点事就偏激、极端,不断给自己压力。
小时候她以为,有那么一个疯掉的妈妈会完蛋,长大了回京读书要遭故人白眼会完蛋,更大一点儿,又觉得离开李中原会完蛋,写不好毕业论文是完上加完,那意味着,她既丢了爱情,也没了学业,将来还没有工作,前面十几年,她为了争取一个坐在此处学习的席位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悉数东流。可她顶着风往前,随行就市,侥幸存身,依然走到了今天。那就说明,生活虽然糟,但不会轻易就被打败,能定义某个人的,也绝不是一段未竞的情感,或者一篇快到截止期的论文。傅宛青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