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努力演好这最后一出戏,笑容满面地道:“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挑礼之时哪能忘了夫人和大人,只是您和大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缺仁么,我这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
沈书月说着,先后指了指面前一小一大两只匣子:“这对和田玉镯,我当时一见便觉与夫人甚是相称,这副檀木打的弈具,是我见大人喜好与友人对弈,兴许平日里能够用得上。”
“你有心了!这哪是聊表心意,这和田玉的镯子和檀木的弈具,可都是我与老爷平日舍不得买的贵重之物呢!”
是舍不得买,还是心虚不敢买?
这整座季府,还有季家人过的日子,既清简朴素,又不至寒酸到反显蹊跷,不正是季正康刻意拿捏的分寸吗?
沈书月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笑意不改:“同夫人与大人对我的照顾比起来,这有何贵重可言?”
薛如慧笑着从曹嬷嬷怀里取过一只画匣,递给了她:“若不是给你备了临别赠礼,你这礼啊,我们可是万万不敢收的!”沈书月迟疑着伸手接过画匣:“这是?”
“是令师早年的画作,老爷特意交代了送给你的,这回是真迹无误了。”沈书月一讶之下很快明白过来季正康此举何意,忙作迫不及待状:“当真?我能现下便瞧瞧这画吗?”
“当然。”
沈书月小心翼翼打开画匣,取出画卷,拿到一旁的长案上铺展开来。一幅江南水墨图徐徐入眼,凝目细看过后,沈书月满面惊喜地道:“当真是家师的真迹!”
“可还喜欢?”
“太喜欢了!叫大人破费了,待大人上朝归来,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谢谢大人!”
“这是老爷的友人搜罗来的,老爷并未花什么钱,你喜欢便好。”沈书月喃喃着喜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将画慢慢卷拢。恰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进厅堂,与薛如慧道:“夫人,您给老爷新裁的两身秋袍和冬袍送到了,您可要过过眼?”薛如慧:“好。”
沈书月收拢画一回头,无意顺着薛如慧翻动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
那托盘上叠放着的那件暗绣莲纹的沉香色冬袍,怎么这么眼熟?记忆翻涌之下,沈书月蓦然想了起来。
今岁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霁、祝开颜还有陆修鸣一同游船归来,曾在金澜渡头瞧见陆修鸣登上了一辆玄木马车。
当时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诡异的画面,画面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从里逶迤而出。那袍角的颜色和花样,竞与此刻托盘上的这件冬袍一模一样。沈书月的背脊霎时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整个人从天灵盖麻到了脚。察觉到她直定定的视线,薛如慧转过头来疑惑道:"怎的了?”沈书月连忙回神:“哦,我是在看这衣袍上的莲纹好生精致,不知原来京中的绣品已达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绸缎生意没能做到京城来呢。”“是那绣娘与我相熟,故而绣得更为仔细了些罢了。”“炎夏还未过完,夫人便为老爷裁好了冬衣,老爷得夫人如此,当真好福分!”
薛如慧被夸得掩不住笑:“老爷时有公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时一走就是数月,所以我一惯提早两季为他裁衣,莲在佛门有清净往生之意,也是我想着老爷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这莲纹可为罹难的百姓祈福。”“夫人真是考虑周详。"沈书月面上依旧笑着,后背的层层寒栗却久久难以平息。
这寓意清净往生的莲纹,怕不是为着罹难之人悲悯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担心怨煞缠身,想要以此消解吧。
那夜她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幕画面,难道就是穿着这身冬袍的季正康…可那画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