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曼冬请了两天假。
算是提前告别生产车间的工作。
在棉纺厂和机器打了八年的交道,陡然要离开岗位,她倒是没什么不舍的情绪,这份工作对她而言算不上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那只是安稳生活的一份保障。
如今没了便没了,人是要往前看的。
比起沉湎于过去,她更操心新岗位的情况。
棉纺厂的正式工是她顶了林婉华的职,堂堂正正获得,没人会说闲话,食堂后厨的工作是被孙科长一手提携,哪怕两人比冰雪还清白,也免不得传出一些不入耳的流言。
这种虚假的消息得靠时间去消弭。
两天后她去报道,也得尽量摆出新人虚心受教的姿态。
为此,她准备做点零食当作见面礼。
这年头的吃食少得可怜,彭曼冬思来想去,决定做芝麻麦芽糖。
芝麻麦芽糖简称麻糖,是一款传统特色甜品,相传唐朝时期曾被选为宫廷贡品。
制作起来并不复杂。
首先将白芝麻浸泡脱皮,沥干水分,然后放在炒锅中炒熟。
炒熟的芝麻仁会散发出一股浓郁、醇厚的坚果香味,类似烤面包的香气,带着微微的焦甜,令人食欲大增。
“好香啊!”
彭向南背着书包刚跨进门,一股油润的脂香直往她鼻腔里钻。
不用猜,她妈一定又在做美食。
脱下书包,彭向南忙不迭往厨房里跑。
凑到厨房灶台前,她一眼瞧见铁锅里翻炒得微微焦黄的白芝麻。
“妈,你这是要做什么?”
“芝麻麦芽糖。”
“那我可以帮忙吗?”彭向南睁着一双水润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家母亲,目光里充满可怜巴巴的请求。
“可以。”
彭曼冬没忍心拒绝,她指着旁边的小矮凳。
“把手洗干净后,去那里待命。”
“好嘞!”
得到允许的彭向南嘴角快要咧到天边去,她凑着水台冲净双手,乖乖坐在小矮凳上等待母亲的召唤。
这样的时刻很难得。
大多数时候,厨房是母亲的独属区域。
每天放学回来,母亲早已将一盘盘美食做好,摆在她面前,她只需享用。
即便是周末,碰上她不需要上学而母亲也不需要加班赶生产进度的时候,她同样不被允许进入厨房。
仿佛那是一个秘密空间,藏着不能让她知晓的谜底。
越是如此,她越好奇。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某个时刻,她也曾偷偷透过门缝往里张望,除了母亲忙碌的背影,什么也没窥见。
这样的场面让她更疑惑。
既然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地方,为什么不允许她进入呢?
至此厨房成了她心里的一块探索宝地,只要有机会便嚷着要进厨房帮忙。
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拒绝,也有少数像现在这样的时刻,会得到母亲的允许,能够留在厨房为母亲献一点力。
每到这种时刻,她都异常高兴。
仿佛这样她便能和母亲之间毫无隔阂,而不是藏着一道关于厨房禁地的秘密。
可惜今天待命的时间有点过于久了。
彭向南乖巧坐在小矮凳上,看着母亲将炒熟了的白芝麻仁盛起来;看着母亲将淘洗干净的糯米煮熟,加入麦芽,做成饴糖;看着母亲将饴糖放入锅中,加入白糖和水一起熬制……做完大部分流程的母亲并没有呼唤自己。
“妈!”
彭向南嘟起小嘴表示不满。
“你是不是忘了小矮凳上还坐着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责问打断彭曼冬熬糖的专心。
回头一瞧,闺女气鼓鼓望向自己,眼里满是控诉。
彭曼冬不禁笑起来。
她倒不是故意忘了这个小家伙,只是前面那些步骤用不着小家伙帮忙。
眼下不吩咐点事情出去,小家伙指定会因为被忽视而感到难过。
“那你来熬糖吧。”她把手中的锅铲让出去。
“好嘞!”
接到任务的彭向南立马情绪高涨,早把刚才那点气愤抛诸九霄云外。
她抄起小矮凳,放置在灶台前,小小的脚丫子踩上去,站得稳稳当当。
然后接过锅铲,学着母亲的样子不停在锅中搅拌,搅拌两下后还不忘请母亲点评:“这样的速度行不行,快了还是慢了?”
“不快不慢,就这样的速度,保持住。”
彭曼冬望了一眼大锅里还不算粘稠的液体,估摸着还得费好长一段时间,她转身去洗漱铜板。
那是用于麻糖成型的工具。
厨房里,熟芝麻仁的焦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香,交织的味道逐渐描绘出成品的轮廓。
在悄无声息的空间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各自忙碌手上的事,微弱的橘黄灯光静静印照两人背影,勾勒出普通家庭的温馨画面。
擦干净铜板后,小家伙还站在灶台前不停搅拌。
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蛋,干得很起劲。
随着水分的蒸发,大锅里的饴糖只会越来越难搅动,所耗费的力气是之前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