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里没有悲壮,没有豪情,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义透明的决然,仿佛他奔赴的并非滔天浊浪,而是归途。
杨树林指尖微顿,将那半枚铜钱缓缓推至朱鸭见眼前,声音低而沉,像青石碾过井沿:“老叔,您收好这半枚。”
杨树林顿了顿,目光如钉,直直楔入朱鸭见眼底:“老叔,将来您若遇上生死关头,就持此半枚前往哥老会查找救援。”
“哥老会的弟兄认得这‘即义’二字,更认得这断口——这不是半枚铜板,是玄满堂欠我杨树林的一个情。这半枚,是契、是信、是刀架在脖颈上依然敢开口的凭据。”
朱鸭见垂眸,伸手接过。
铜质本应沁凉,可那断口处竟似煨着一星未熄的炭火,微温,不灼,却顺着掌纹一路蔓延,直抵心口。
他拇指轻轻复上“即义”二字,刻痕深峻,字口如刃。再移向断面,粗粝嶙峋,仿佛亲手抚过杨树林昨夜那一记狠绝的掰裂之声——“咔嚓”。
风忽静,檐角铜铃哑然。
半枚铜钱,在朱鸭见掌中,重逾千钧。
楼下忽地炸开一阵急促的奔踏声,不是寻常脚步,是湿透的皂隶靴底刮过青石板的撕裂声,是水花被踩溅起又砸落的爆响。
一队差役自长街狂奔而至,衣袍紧贴脊背,发梢滴水成线,裤管裹着泥浆簌簌下坠。
为首那人喉头滚动,喘息如破风箱,嘶吼劈开雨幕:“快撤!水势疯涨了!天河村塌了三座祠堂,老弱困在阁楼,水已漫过门坎三尺!县太爷……县太爷还在等省里批文。”
话音未落,楼梯陡然震颤!木阶呻吟,灰尘簌簌而落——杨树林已如离弦之箭撞下楼来。
杨树林足不点地,冲至五洲酒楼柜台前,身形未稳,右手已扬起,掌心赫然托着半枚铜钱,铜色幽沉,边缘锯齿嶙峋,正面阴刻“此也”二字,刀锋凌厉,似未干的血痕。
曳地无声,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随步轻响,眉宇舒展,唇角含笑,俨然一位执掌乾坤的旧世宗主。
周飞身后,杨树林肩扛梨花镔铁枪,枪杆银鳞隐泛寒光,枪尖垂地,却掩不住眼角那一抹未褪的惊悸。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指节微白,仿佛那重逾三十斤的神兵,此刻竟比整条地道更沉。
朱鸭见立于阶前,目光如静水映月,只一撇便洞悉杨树林心绪。他不动声色,眸光轻转,向杨万里于李五微微颔首。二人会意,当即并肩上前。
金鹅仙紧随其后,小手攥着裙角,指尖发白,忽而踮脚凑近朱鸭见耳畔,声音细若游丝:“师父,树林哥哥……他会不会有事啊?”
朱鸭见俯身,指尖温润,轻轻抚过她额前碎发,又揉了揉她软茸茸的小脑袋,笑意清朗如初照破雾:“别怕,你树林哥哥枪尖未颤,心便未乱。”
话音未落,金鹅仙已悄悄拉住他衣角,像拽住一根不会断裂的缆绳。
众人鱼贯而入,地道愈深,气息愈沉,足音在石壁间反复回荡,竟似有无数影子在身后悄然同步,行至尽头。
周飞驻足,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火折,轻轻一晃,焰苗腾起,倏然点亮壁龛中三盏长明灯。
霎时间,幽暗崩解,眼前壑然开朗,竟是一方天然溶洞奇境!
暗河横亘,宽约十丈,水色幽碧,静如墨玉,仅没膝深,水面浮着薄薄一层银鳞似的水汽。
河中两条钢索并行而贯,乌黑铮亮,绷得笔直,却非死固于岩壁,而是悬于两岸凿出的青铜隼口之中,随气流微震,泛着冷冽而危险的弹性光泽。
河右岸,一方巨岩拔水而起,岩顶筑一六角观景亭,飞檐翘角,朱漆虽黯而筋骨犹存,围栏雕云雷纹,栏柱嵌铜铃,风过则鸣,清越如磬。
“此亭名曰‘观澜’。”周飞负手立于亭阶,声如古钟,“坐于此处,可览暗河全势,可观风云起落,更可观人心起伏。”
他抬袖指向对岸:“待会儿杨兄弟闯三关,诸位便可在此品茗听风,静赏英杰试锋。”
周飞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朱鸭见面上多停一瞬,才徐徐道:“第一关,走钢索。”
话音落,金鹅仙倒抽一口冷气,杨万里喉结滚动,李五下意识攥紧腰间刀柄。
唯有朱鸭见端然立定,目光沉静如渊,只将杨进赠予自己的手中折扇“啪”一声合拢,扇骨轻叩掌心,节奏从容,似在应和远处水滴落潭之声。
“非为叼难,实为印证。”周飞语调渐沉,字字如凿。“抗洪之役,浊浪翻天,暗流如刃,浮木成刺,泥沙俱下。”
“若连这铁索尚不能履如平地,何以踏洪峰之脊?若连这寸寸悬危尚不能稳守心神,何以挽狂澜于既倒?”
他抬手,指向钢索尽头:“过此索者,非求快,而在稳;不在形,而在神。足下是索,心中是堤,堤不溃,则人不坠。”
第二关,他指向暗河中央:“跃入水中,斗鳄。”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果然,三条鳄鱼正缓缓巡游于水下,脊甲如青铜铸就,尾鳍划开幽碧,眼瞳浑黄无光,却蕴着极饿之后的森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