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了三日,明摆着是试探他的反应;也没说晋王昨日在皇帝面前提及 “曹彬久镇西川,旧部众多,需派亲信协助管理”,实则是想安插自己的人手;更没说他昨夜收到皇帝密诏,虽未明说猜忌,却让他 “多关注汴京动向,西川诸事可暂交沈义伦协同处理”—— 那看似信任的托付,实则是在敲打他 “不可专权”。这些腌臜的权术博弈,他不想让她知道,更不想让她为自己忧心。
刘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刻痕上 —— 那是他常年思索、蹙眉而留下的,近来似乎又深了些。她知道他在宽慰自己,却也不戳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柔声道:“夫君若是累了,便歇一歇,公务再急,也不及夫君的身子重要。”
见她眸中的忧色未减,曹彬顺势拿起案上一份沈义伦随信附来的画册。那是一本简易的线装画册,封面是用粗麻布裱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画是沈义伦请蜀地的民间画师画的,笔触不算精致,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意趣。他翻开画册,指着第一页的图样,岔开了话题:“姝儿你看,这是沈公信中所附,说是蜀中峨眉山的金顶。你看这山势,重峦叠嶂,一层叠着一层,最顶上那处便是金顶,画师特意用金粉描了,虽淡,却能看出日出时的霞光 —— 沈公在信里说,每年秋日,金顶之上常有云海,日出时,霞光洒在云海上,像铺了一层碎金,风一吹,云海翻涌,金片便跟着动,真真如仙境一般。”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仿佛真的被画中景致所吸引。其实他早年平定后蜀时,曾率军路过峨眉山脚下,那时正是秋日,他远远望见金顶被云雾笼罩,本想待战事结束后上去看看,可后来又忙着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终究是错过了。如今再看这画册,倒生出几分遗憾来。
刘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画上的峨眉山确实不算精致,却把山峦的层次感画了出来,金顶的金粉虽淡,却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笑着点头:“确实好看,比宫中画师画的‘五岳图’多了几分野趣。”
“还有这页。” 曹彬又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锦江图,“这是锦江,沈公言道,锦江的水色四季都是碧绿的,像翡翠磨碎了溶在水里,连水底的鹅卵石都能看清。两岸遍植木芙蓉,不是我们汴京的品种,汴京的芙蓉花瓣薄,颜色也浅,蜀地的芙蓉花瓣厚,颜色还会变 —— 晨时是粉白色,像刚剥壳的莲子;到了午时,便成了浅红色,像姑娘脸上的胭脂;待到暮色降临时,又变成了深红色,像熟透的石榴。”
他顿了顿,想起沈义伦信里的细节,补充道:“沈公还说,每年霜降后,别的花都谢了,芙蓉却开得更艳,蜀人都叫它‘拒霜花’。待到秋日,两岸的芙蓉全开了,红花映着碧绿的江水,坐船行在江上,两岸的花像跟着船走,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里,船桨划过去,便把‘花船’的影子搅碎了,仿佛在画中游…… 想来定是极美的。”
刘姝听得入了神,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上的芙蓉:“竟有一日三变颜色的花?倒是新奇。若是能亲眼看看,便好了。”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后来嫁给曹彬,也多在汴京,从未去过蜀地,听曹彬这般描绘,倒生出几分向往来。
“会有机会的。” 曹彬看着她眼中的憧憬,轻声说道,又翻过一页,“你再看这个,是都江堰。李冰父子修的那个,沈公说,这都江堰真是奇功,千年了,还能调控岷江水患,成都平原能成‘天府’,全靠它。画师把都江堰的‘鱼嘴’‘飞沙堰’都画出来了,你看这‘鱼嘴’,把岷江分成内江和外江,内江灌溉成都平原,外江排洪,连水流的方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 我当年在蜀地时,曾去看过都江堰,站在堤上,能听见江水撞在‘鱼嘴’上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却偏偏被治得服服帖帖,不淹田,不毁屋,古人的智慧,真是让人佩服。”
他说起都江堰时,语气里满是赞叹。那时他刚平定后蜀,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他看着都江堰灌溉的农田里长满荒草,心里不是滋味,便组织百姓修整沟渠,恢复灌溉,看着秧苗重新长起来时,他才真正明白 “泽被千年” 这四个字的分量。
刘姝点点头:“我在《史记》里读过李冰治水的故事,只当是传说,今日听夫君一说,才知是真的有这般奇功。”
“还有青城山。” 曹彬又翻到一页画着青山道观的图样,“青城山林子深,古木参天,连阳光都难得照进去,道观就藏在树林里,飞檐从树叶间露出来,像仙境里的宫殿。沈公说,那里是道教的发祥地,山上的道士都很清苦,却懂医术,常下山给百姓看病。我当年路过青城山脚时,曾遇见过一位老道士,他给我诊过脉,说我‘忧思过重,需少劳心’,如今想来,倒是一语中的。”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 当年老道士的话,他没放在心上,如今身居高位,烦心事只多不少,倒真应了那句 “忧思过重”。
刘姝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老道士说得对,夫君是该少劳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