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之前,苻坚也没有想到,殿堂上形势会发展成这样,更没有想到,王谧单凭王猛一句话的把柄,就能借题发挥到这种地步。
他虽然也听闻晋朝风气,喜欢清论辩玄,但按道理说的多是老庄怎么虚无缥缈之道,和朝政并无干系。
但刚才王谧短短几句话极为诛心,将自己和王猛苦心营造的朝堂立威,将仇恨转嫁给晋朝的计划,导向了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
本来名义是惩治樊世父子藐视朝堂,莫明其妙变成了逼死忠心大臣,事情性质就完全变了。
而且王谧这煽动太快,樊世又求死极为果决,甚至王猛都没来得及阻止,一切便尘埃落定。
王猛这口黑锅是替苻坚背的,苻坚自然也不能真将其关押问罪,不然会只会让自己和王猛威信大损。
苻坚不由重新审视起面前的王谧来,他发现还是小看了对方,其应对不象是有预谋的,倒应是急中生智,但正因为如此,其潜力才不得不让人重视。
苻坚呵呵笑了起来,“武冈侯好胆识,好本事。”
感受这话语之间隐隐露出的威胁之意,晋朝使团皆是心中惴惴,不由看向王谧,唯恐他再触怒了苻坚。
王谧淡定道:“承蒙秦王夸奖,我平生行事只看对错,现在不过是仗义执言,直抒胸臆而已。”
苻坚哼了一声,现在王猛暂时不好再发声,自己也不好再沿着先前商量的处置行事,便挥手道:“尔等先退下,之后和议,朕自会选派官员。”
晋朝使团众人听了,这才皆是松了口气,向着苻坚施礼告退,王谧却是走上前,对樊世身体拜了三拜,引得大殿之上官员人人侧目,苻坚脸色更加难看几分。
王谧本来就是以晋朝名士的身份前来,经过对弈之战,在长安名声更盛,其一举一动,都是瞩目的焦点。
他今日从为樊世辩驳,到最后这三拜,等于在符秦朝堂之间埋了颗钉子,如何对樊世盖棺定论,成了苻坚极为头痛的问题。
而符秦借樊世打压氐族贵族的初衷,也被王谧破坏不少,这其中引起的怀疑和不满,在朝堂之下蕴酿激荡,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
众人到了殿外,等走远后,周琳才擦了把汗,将王谧拉到一边,说道:“稚远可吓死我了。”
“我倒不怕生死,但唯恐你惹怒了他,导致两边和议破裂,坏了国事啊。”
王谧出声道:“我在试探他们的底线。”
“现在看起来,符秦的和谈欲望,其实比我们先前预料的要大得多。”
周琳连连点头,“确实如此。”
随即他又擦了把汗,“稚远下次还是和我商量下再行事,我这一把年纪,可经不起折腾了。”
王谧应道:“谨遵中书令之命。”
他心道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樊世既然迟早要死,自己利用他的怨气给王猛下个套,也算是帮其出口气,不然以樊世这种莽夫心态,到死都会被王猛玩弄于股掌之上。
且王猛还想祸水东引,栽到自己头上,自己岂是吃这种暗亏的人?
不过他那儿子樊能,本来应该也是要死的,经此一事,兴许还有几分生机?
到了次日,东晋使团还在别院等待,朝廷对于樊世的处置下来了。
樊世之死,被定义为朝臣斗口,一时激愤之下,自寻了断。
此举有辱朝议,本应治罪,但念在樊世功劳,只收回樊世侯位,让其家人收殓尸身下葬。
而其子樊能,则因咆哮仪仗,冲撞晋国使节,削去官职,贬为庶人。
被关押在诏狱的樊能,听到内侍宣召时候,才得知樊世已经当众自尽,一时间呆若木鸡。
他浑浑噩噩被人带出诏狱,出了大门,就见门口一辆板车上放着具棺椁,里面躺的正是死去的樊世。
樊能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大声痛哭起来,一旁内侍本和樊家交好,见了赶紧劝道:“你快拉着老侯的尸身回家吧,别再惹麻烦了。”
“如今樊氏已没有官身庇护,就别惹事了,不然传到陛下耳中,还想不想活了?”
樊能低声道:“还请大人明告,阿父是怎么死的?”
内侍见四下没有人靠近,便压低声音,将殿上的事情说了。
樊能听了,不可置信道:“那武冈侯为我樊世说话?”
“我怎么觉得他是煽风点火,鼓动阿父自尽的?”
内侍冷笑道:“要不是老侯自尽,你全家都脱不了问罪,知足吧!”
“赶紧走,别多事了!”
樊能听了,浑浑噩噩起身,对着内侍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内侍叹了一声,转身回到门内。
樊能呆呆看着诏狱大门在自己眼前关闭,呆呆走到着板车前,然后拉着车辕,踩着数寸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走去。
樊世府邸离着诏狱并不近,樊能拉着车子,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回府上,其间他失魂落魄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路上行人见了,纷纷避之不迭。
到了府前,樊能拍响了府门,里面仆人开门出来,看到棺木和樊能模样,赶紧一起将车拉进去。
听闻樊能被贬为庶人,仆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