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城南一隅,一座小院的木门被人狠狠拍响。
冬日的寒风吹过小巷,鸣鸣的风声混杂着拍门声,回荡在街头巷尾。
有人偷偷探出头来,看敲门的人身材高大,脸上还有几道刀疤,面相凶恶,便又偷偷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门才吱呀一声打开,等开门的主人看到来客时,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是苦笑:“老白,真有你的,这都找得到我?”
老白冷笑道:“怎么,怕了?”
“不声不响离开郎君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主人正是钱二,他看着外面似乎有人向这边看,便咬咬牙道:“先进来吧。”
老白梗着脖子,“不怕你我相见的事情,被人告发?”
钱二指了指两边街道,“在长安城里,你以为能瞒得住什么。”
他转过身,往院里走去,老白哼了声,踏进院子,将院门一带,随即跟着走进去。
钱二感受到身后老白盯着自己,有如杀气的实质在脖子上扫来扫去,仍是身子挺直,脚步稳定。
院中有座石桌,几个石凳,钱二刚要请老白坐下,有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从屋里站了出来,说道:“大郎,有客来?”
老白定睛望去,那女子长得颇为干净,脸红红的,但一双手却是布满了伤口皴裂。
她身后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都留着垂髫,约莫七八岁年纪,正惴惴不安打量着老白。
见到这般光景,老白怔了一下,随即坐到石凳上,失笑道:“原来如此。”
女子见状,对钱二道:“大郎,天这么冷,怎么能让客人坐在外面,还是到屋里吧。
“”
钱二盯着老白,“他酒品不好,我怕他喝醉打翻了家具。”
老白嘿了一声,“我还怕你在酒里给我下毒呢。”
冬风呼呼吹过,气氛骤然冷了下来,两个孩子吓得往女子身后缩了缩。
女子也看出来两人之间的紧张,出声道:“家里还有些米,昨日割的肉还有半块,吃饱了再说?”
寒风掠过小院,气温似乎回升了些,老白站起身,钱二袖子里面的手微微一动,就听老白道:“好,进屋。”
钱二松了口气,转头对女子说,“再炒个菜,温壶酒。”
女子听了,带着两个孩子往灶房去了,钱二领着老白进屋,两人将鞋脱了,盘腿上了炕。
老白仔细打量,发现屋里床上,虽然无甚多馀摆设,却收拾得颇为干净,最让他惊讶的是,屁股下面的炕,竟传来阵阵暖意。
老白歪了歪头,看到炕边塞柴的孔洞,叹道:“不错啊钱二,婆娘孩子热炕头,换了谁也不愿意回去吧。”
钱二沉声道:“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离开的时候,是五六年前,那时候两个孩子才两三岁。”
“我亏欠了他们三人很多,换了你会怎么做?”
老白默然,过了一会才冷笑道:“所以你就这么离开了郎君,连招呼都不打?”
“你现在这畏首畏尾的样子,很难让我想象前番时候,在战阵上杀人的样子。”
那边女子端着木盘,盘上放着酒壶酒杯走到门口,听到老白的话,微微低了头,将木盘放在炕上桌上,又退了出去。
钱二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老白斟满,他举起酒杯,说道:“这是尚书赐的,味道和南边大不相同,我先干为敬。”
看着钱二喝了下去,老白举杯抿了一口,只觉一股微微辛辣之意顺着喉咙直到腹中。
他嘿了一声,“尚书?”
“王猛?”
钱二笑道:“想不到吧,我要做的事情极为危险,自然是有大人物在后面。”
“这些年尚书对我家人很不错,也没让她们冻着饿着,我已经很感激了。”
老白又抿了一口,“所以这就是你背叛郎君的理由。”
钱二有些恼火,“别人不知道,你老白还不知道?”
“离开之前,郎君怎么和我说的?”
“只要到了长安,一切都由我自决。”
“他说这一年多,我已经做了足够的事情,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怪我,你不是都听到了?”
老白冷笑道:“所以你把郎君的事情,都理直气壮抖了个一干二净?”
钱二出声道:“郎君能不知道?”
“他既然放我回来,自然早就有此打算,不是吗?”
老白出声道:“你说了什么?”
钱二道:“所有。”
“从我在江盗卧底,到被郎君招揽,再到这一年多来行军打仗的事情,以及郎君最后对我说的话,都说了,一点都没有漏。”
老白骂了声,“妈的,你倒是实诚,对郎君有没有这样推心置腹过?”
钱二又给老白倒上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细作,想要瞒住什么,其实是很难的,尚书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有话直说,包括当下你我的对话,我之后去有司呈报。”
老白无语,“这样过得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