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吞噬了海天之间的界限。
“凤凰号”航空母舰在微浪中轻轻起伏,像一片巨大的钢铁落叶漂浮在无垠的黑色绸缎上。
舰岛上,陈绍宽站在露天指挥台,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飞行皮夹克猎猎作响。
“风速每秒五米,风向东北,能见度不足两千米。”
气象官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云层高度三百米,预计日出后略有改善,但不稳定。”
陈绍宽抬起手腕,夜光表盘显示着时间。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表壳上轻轻敲击,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脸庞在微弱的光线下棱角分明,双眼连续三天缺觉,布满血丝。
“飞行员就位了吗?”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六名飞行员全部在待命室,正在做最后检查。”副舰长回答。
“机械师报告,五架飞机状态良好,三号机的发动机怠速不稳,建议延迟起飞。”
六架飞机本来就少,再少一架,侦察覆盖面积将大打折扣。
陈绍宽拿起望远镜,望向东方,那里是预定的美军航线,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让机械师紧急检修,二十分钟内必须排除故障,其余五架按原计划准备起飞。”
甲板上,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忙碌的身影。
地勤人员在飞机周围穿梭,检查起落架、机翼、控制面。
帆布罩被揭开,露出飞机简陋的木质骨架和亚麻布蒙皮。
陈绍宽走下舰桥,来到待命室。
六名飞行员穿着厚厚的皮夹克,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
桌上摊开着海图和侦察区域划分图,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舰长。”看到陈绍宽进来,飞行员们纷纷起立。
“坐。”陈绍宽摆摆手,走到桌边。
“最后确认一遍任务。
李向阳,你负责a区域,从本舰位置向东偏北三十度,搜索半径一百海里。”
“是!”李向阳,二十五岁,原清华大学物理系学生,第一批公派留美学的精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动作精确得像在解数学题。
“张林,b区域,正东方向。”
“明白!”张铁柱,二十三岁,东北农家子弟,脱颖而出被特招。
“王大海,c区域,东南……”
“赵天亮,d区域……”
“周文彬,e区域……”
陈绍宽逐一分配任务,最后看向第六名飞行员孙志远。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十九岁青年,他的飞机正是出现故障的三号机。
“小孙,”陈绍宽拍拍他的肩膀,“你的飞机在检修,如果赶不上第一波次,就作为预备机。”
孙志远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还是立正:“是,舰长!”
陈绍宽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在茫茫大海上,驾驶着航程不足三百公里的飞机,寻找一支随时可能开火的舰队,这无异于自杀。
“记住,”陈绍宽提高声音,“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侦察。
发现目标后立即报告坐标,然后返航。
如果被击中……立即跳伞,我们会尽力救援。”
“舰长,”李向阳提问,“如果我们发现的是美军主力舰队,他们正在向台湾方向航行,我们该怎么办?”
陈绍宽沉默了几秒:“那就报告,尽可能干扰,低空掠过,投掷烟雾弹,制造混乱。
要记住,你们的命比任何干扰都重要。
中国培养一个飞行员不容易,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飞行员们点头,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六十四岁的老将保持着海军军官的挺拔身姿,眼角的皱纹和灰白的鬓发诉说着岁月和战事的双重压力。
“将军,各舰报告:编队完整,航速维持十二节,预计两小时后进入预定作战海域。”参谋长递上最新的巡逻报告。
杜威点点头,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眉头微皱:“太安静了。”
“安静?”
“从昨天下午开始,中国人的无线电活动几乎停止了。”
杜威表情有些严肃。
“按照他们之前的袭扰频率,这时候应该至少有两三波袭扰。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参谋长思考了一下:“也许他们的巡洋舰分队在莱桑岛补给后,正在向其他方向转移?”
“也许。”杜威不置可否。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林承志根据情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在想什么?在准备什么?”
“命令各舰加强了望。”杜威略作思索吩咐。
“特别是对空了望,他们的飞机威胁不大,我不想被几只蚊子扰了清梦。”
“是!”
各舰的了望哨增加了一倍,探照灯也开始间断性地扫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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