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北京城还沉浸在睡梦中,但前门火车站已灯火通明。
站台上,蒸汽机车头喷吐着白色雾气。
这是俄国使团的专列,五节车厢,由俄国东清铁路公司提供。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皮质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台微型发报机。
站台上送行的人不多:俄国使馆的几位官员,礼部派来的送行代表,还有几个得到消息赶来拍照的外国记者。
穆拉维约夫伯爵没有来。
签约仪式后,他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连连,喊着“西伯利亚”“祖宗之地”。
医生诊断是“突发性脑中风”,实际上谁都明白:那是政治生命终结后的彻底崩溃。
“殿下,该上车了。”副使罗曼诺夫低声提醒。
安娜点点头,抬脚准备登车。
“殿下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站台入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林承志来了。
他穿着便服,深蓝色棉袍,外罩黑色马褂,没有侍卫簇拥,只带了苏菲一人。
站台上的卫兵见到他,齐刷刷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记者们的镁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安娜转过身,兜帽滑落,金发在煤气灯下闪着微光。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微微欠身:“摄政王殿下,没想到您会来。”
“该有的礼节。”林承志走到她面前,从苏菲手中接过一个藤编食盒。
“听说俄国专列的餐食简陋,这是御膳房准备的路上点心:茯苓饼、豌豆黄、还有您上次说喜欢的枣泥酥。”
安娜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藤条:“谢谢您。”
“还有这个。”林承志又递上一本精装书。
封面是烫金的标题《边缘外交与势力均衡》。
安娜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中文题词:
字迹刚劲有力。
“这是我读外交学时,导师推荐的参考书。”安娜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顾维钧告诉我的。”林承志微笑。
“他说您在宴会上提到过这本书,我就让人去各国书馆找,幸好德国公使馆有一本。”
安娜的手指抚过题词,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林承志:“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
“您真的相信中俄能和平共处吗?在发生了战争之后?”
站台上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我相信的不是和平共处,”林承志缓缓开口。
“而是利益共存。俄国需要东方的市场来发展经济,中国需要北方的稳定来推进改革。
只要这个基本逻辑不变,和平就有可能。
至于仇恨那是政治家的武器,不该成为人民的枷锁。”
安娜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在圣彼得堡,为‘利益共存’而努力。”
“那就够了。”林承志伸出手,“一路平安,殿下。”
握手的瞬间,林承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密码本第17页,第三个词是‘白夜’。
如果遇到极端危险,用这个词,我们会知道。”
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记住了。”
她转身上车,车厢门关闭,汽笛长鸣。
专列缓缓启动,驶出站台,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中。
林承志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视线尽头。
“王爷,她可信吗?”苏菲低声问道。
林承志收回目光。
“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稳定的中俄关系,那是她未来政治资本的基础。”
“如果沙皇迫于压力”
“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林承志转身,“走吧,天亮了,该干活了。”
两人离开站台。
专列在华北平原上飞驰,时速约四十公里,在这个时代已算极速。
安娜坐在头等包厢的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枯黄的田野,光秃的树林,零星的低矮农舍。
还有早起的农民在田埂上行走,背着粪筐,佝偻着腰。
“殿下,早餐。”罗曼诺夫敲门进来,端着托盘:黑面包、鱼子酱、红茶,标准俄式早餐。
“谢谢。”安娜接过,但没动刀叉,“罗曼诺夫先生,我们能坦诚地谈一谈吗?”
罗曼诺夫愣了一下,恭敬地点头:“当然,殿下。”
“回国后,我会面临什么?”安娜直接询问,“真实的,不要外交辞令。”
罗曼诺夫沉默了几秒钟,在安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中年外交官搓了搓手,眼神疲惫:
“殿下,那我就直说了。您回国后,会面临三个方面的压力。
第一,军部。那些将军们会视您为‘耻辱的象征’,因为是您代表皇室在条约上副署。
他们可能会要求您‘闭门思过’,甚至建议您进修道院。”
安娜面不改色:“第二呢?”
“第二,斯拉夫民族主义者,他们已经在报纸上骂您是‘卖国公主’‘东方人的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