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密旨,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字字杀机。
“见好即收”“返京述职”“叙功封赏”,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
当年岳武穆就是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最终风波亭殒命。
信里特意提到“太后亦甚念卿”,这是提醒他:不仅是皇帝,慈禧也在盯着他。
这对母子虽然明争暗斗,但在压制权臣这件事上,态度出奇一致。
“晋昌知道这封信吗?”林承志缓缓开口。
“不知道。”苏菲摇摇头。
“信是昨夜通过秘密渠道直接送到总督府的,送信人放下信就走了,没留下任何口信。”
“也就是说,朝廷可能同时给晋昌也发了旨意。”林承志分析着。
“甚至给周武,给其他将领,分头下旨,分头召见。这是分而治之的老把戏。”
如果回京,轻则被软禁,重则“暴病而亡”。
兵权一旦交出,北疆这点基业转眼就会被人吞掉。
俄国人卷土重来时,谁来抵挡?
如果不回京,那就是抗旨,是拥兵自重,是“东北王”。
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切断粮饷,甚至宣布他为叛逆,号召天下共讨之。
那些本来就忌惮他的朝臣、那些眼红北疆利益的军阀,都会扑上来撕咬。
“拿纸笔来。”林承志吩咐。
赵秀英立刻从书桌上取来笔墨纸砚。
苏菲扶着他坐直,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被子。
林承志提起笔,回信给圣殿骑士团的让·德·拉·瓦尔:
“瓦尔阁下:来信已悉,深谢。
请转告贵团:一、我同意在远东问题上与贵团保持战略协作。
二、请协助联络德国方面,我需要与柏林建立直接对话渠道。
三、光明会动向,望持续关注,必有重谢。
林承志,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苏菲:“通过共济会渠道,最快速度送到圣彼得堡。”
林承志铺开第二张纸,这是给光绪帝的回奏。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
既要表忠心,又要婉拒回京。
既要说明北疆的重要性,又不能显得自己贪恋兵权。
既要给皇帝台阶下,又要堵住朝臣的嘴。
思索良久,终于落笔:
“臣林承志惶恐顿首,恭谢天恩:”
“北疆小胜,皆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臣何功之有?
本应立即束装返京,面圣聆训。
然事有缓急,情有不得已者,敢冒死陈情:”
“其一,俄酋虽俘,然俄军残部数万仍盘踞海参崴、伯力等处,虎视眈眈。
臣若离营,恐军心浮动,予敌可乘之机。”
“其二,北疆新复,百废待兴。
数十万汉、满、蒙、鄂伦春百姓嗷嗷待哺,若处置失当,恐生变乱,复为俄人所乘。”
“其三,‘黑雪’疫毒未清,每日军民死者数十。
臣已略染此疾,若贸然返京,恐贻祸宫闱,罪该万死。”
“伏乞皇上暂缓召臣,容臣将北疆防务、民政稍作安顿,扑灭疫毒,待春暖花开、局势稍定,即当单骑入京,负荆请罪。
在此期间,臣必整顿兵马,加固边防,使俄人不敢南窥,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以固皇上北疆之屏藩。”
“臣自知抗旨之罪,百死莫赎。
然为国为君,不得不尔。
若皇上执意召臣,臣亦不敢不从,唯请先赐死虏酋,以免资敌。
并请另遣重臣接掌北疆,免生疏漏。”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林承志再拜,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承志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他把“抗旨”的原因归结为“为国为君”,把皮球踢回给朝廷。
要么让我继续镇守北疆,要么你们派人来接这个烂摊子,出了事别怪我。
他暗示自己已经感染“黑雪”,这既是事实,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朝廷再想召他回京,也要掂量掂量:万一瘟疫被带回北京怎么办?
“大人,”苏菲看完回奏,忧心忡忡,“这样写会不会太强硬了?”
“不强硬,就是死路一条。”林承志咳嗽了几声。
“朝廷现在不敢动我,因为北疆还需要我镇守,俄国人还需要我抵挡。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削弱我、分化我、架空我。”
“苏菲,你派个可靠的人秘密回北京一趟。”
“回北京?”苏菲一愣。
“去找静宜格格。”林承志吩咐。
“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请她在宫中周旋,尽量拖延朝廷对我的逼迫。
另外,联系艾丽丝的人,动用美华银行的资金,在京中活动,该打点的打点,该收买的收买。
我要知道,朝廷里谁在主张召我回京,谁在支持我留守,慈禧和光绪的真实态度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