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哈尔滨火车站,这座中东铁路的枢纽,俄式建筑风格的典范,在微弱的晨光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哥特式的尖顶刺向铁灰色的天空,拱形窗户的玻璃大多已破碎。
林承志站在车站钟楼下,抬头看了眼停滞的指针,凌晨四点十七分。
钟楼顶端的双头鹰徽记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沙俄帝国的象征,在此屹立了十五年。
“大人。”晋昌从站台方向快步走来,脸上沾着烟灰和血渍。
“站台清理完毕。俄军残部退守到车站大楼里,大约还有两百人。”
林承志的目光扫过晋昌受伤的手臂:“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晋昌笑了笑,继续报告。
“我们在行李房发现了一些东西。”
两人穿过满是弹坑和碎玻璃的站前广场。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俄军士兵,也有北伐军敢死队员,还有几个穿着平民服装的人,可能是车站工作人员,也可能是误入战场的平民。
雪地被血染成了黑红色,又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冻成硬邦邦的血冰,踩上去发出碎裂声。
行李房在车站西侧,是个半地下的砖石结构仓库。
门已经被爆破炸开,里面传来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林承志踏进门内,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了晋昌所说的“东西”。
十几个铁笼子。
每个笼子大约一米见方,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他们蜷缩在笼子里,身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和黑色的斑点,有些人的皮肤已经溶解,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
他们的眼睛,空洞、呆滞,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野兽般的痛苦和疯狂。
“我们进来时,他们还在笼子里嘶吼。”晋昌的声音充满愤怒。
“看守的俄国医生想销毁证据,被我们击毙了。但这些人救不回来了。”
林承志走到一个笼子前。
里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脓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看见有人靠近,扑到笼子边,用已经开始腐烂的手抓住铁栏杆,张嘴想咬——
“大人,退后!”晋昌一把拉开林承志。
男人的牙齿脱落了大半,牙龈是黑色的,舌头肿胀发紫,上面布满了白色的菌斑。
这是“黑雪”的感染者,而且是活体实验品。
“光明会”林承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恶心。
“他们在用中国人做实验。”
“不止这些。”晋昌指向仓库深处。
那里有几个大木箱,箱盖已经被撬开。
林承志走过去,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玻璃器皿、注射器、培养皿,几十个标着德文的金属罐。
其中一个罐子被打开了,里面是黑色的粘稠液体,正是他们在松花江冰面上见过的那种。
罐身上的标签写着:“vx-7b,气溶胶型,实验阶段。警告:不可逆转神经损伤。”
“他们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实验室。”林承志转身,“阿列克谢耶夫知道吗?”
“审问了几个俘虏,都说总司令每周都会来车站‘视察’。”晋昌的拳头攥紧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笼子里的人大多数人不动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给他们一个痛快。”林承志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烧了这里,烧得干干净净。”
“是。”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一丝光亮。
车站大楼的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残余俄军在负隅顽抗。
“大人!”一名侦察兵飞奔而来。
“发现阿列克谢耶夫的专列!”
车站三号站台,一辆装饰华丽的专列静静地停靠在轨道上。
这是俄国远东总司令的私人列车,车身漆成墨绿色,车窗镶着金边,车头悬挂着沙皇的双头鹰徽章。
与周围破败的环境相比,它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奢侈品。
列车周围,大约五十名俄军士兵,穿着呢子军大衣,戴着毛茸茸的皮帽,手持莫辛-纳甘步枪,在专列周围构筑了一圈简易工事。
他们面对数倍于己的北伐军,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
专列的车窗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阿列克谢耶夫在里面。”晋昌趴在站台的水泥护栏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
“车尾的豪华包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刚才有人影闪过。”
林承志接过望远镜。
晨光的角度正好,他看到了车厢里镀金的灯架、猩红的天鹅绒窗帘、橡木镶板的墙壁一个正在窗前焦急踱步的臃肿身影。
俄国远东总司令,阿列克谢耶夫,五十六岁,参加过俄土战争,以顽固和残忍着称,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亲信。
“他想跑。”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专列的车头朝西,是往满洲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