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旧金山的梧桐叶应该已经开始变黄了。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的天佑已经一岁三个月了。
他学会了走路,虽然还有些摇摇晃晃。
也开始咿呀学语,第一个清晰喊出的词是‘papa’,这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我每天都会指着你的相片告诉他,这是爸爸,他在大洋彼岸,为一个古老而伟大的国家工作,他很爱我们……”
信的前半部分,充满了温馨的日常细节。
孩子的成长趣事,庄园里新种下的玫瑰,她最近在读的书,对林承志的思念与牵挂。
艾丽丝的文字一如既往地优雅而深情。
“……承志,我知道你在中国的事业正处于关键时期,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和决心,也为你所追求的梦想感到骄傲。
但是,请原谅一个妻子和母亲的私心,我和天佑,都非常、非常想念你。
夜晚,当天佑问起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时,我常常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近,父亲的身体不太好,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很担心你在中国的处境。
美国的报纸上,偶尔也会有些关于远东局势的报道,提到日本正在疯狂扩充海军,提到清国朝廷内部的争斗……
每次看到这些,我的心都会揪紧。
承志,我知道现在提出这个要求或许不合时宜,但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它:我和天佑,可以来中国吗?
我不是要去干涉你的事业,也不是不能忍受暂时的分离。
我只是……不想再隔着整个太平洋为你担忧,不想让天佑在成长中缺失父亲的陪伴。
我们可以住在上海,或者天津的租界里,不会给你添麻烦。
至少,那样我们离你更近一些,你能偶尔来看看我们,哪怕只是吃一顿晚饭,抱一抱天佑……
当然,如果你觉得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风险太大,我会理解,也会继续等待。
请不必为难,你的安全和事业永远是第一位的。
随信寄上几张相片,希望能稍解你的思念。
天佑的小船模型从不离手,他说那是爸爸送的。
盼你一切安好,盼早日团聚。
另:又及,上个月,有几个自称是‘英国商会’的人来庄园附近打听过。
问了些关于你和‘美华银行’在华业务的问题,态度有些奇怪。
我让管家把他们打发走了,但心里有些不踏实。你在中国,也要多加小心。”
信读完了。
林承志久久沉默,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万里之外那份沉甸甸的思念与忧虑。
艾丽丝想来中国。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却让他陷入了巨大的两难。
他何尝不想念她和孩子?
午夜梦回,那金发碧眼的笑靥和稚嫩的“papa”呼唤,常萦绕心头。
但是,现在的中国,现在的他,身边是何等险恶的环境?
朝堂弹劾暗箭已发,光明会虎视眈眈,日本磨刀霍霍,帝后党争微妙……
他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将挚爱和幼子置于此等险地?
上海、天津的租界就安全吗?
光明会的触手无处不在!
若此时艾丽丝母子来华,事情将变得无比复杂。
他该如何向艾丽丝解释静宜的存在?
又如何向太后和静宜交代艾丽丝和天佑?
可是,拒绝吗?
看着信中艾丽丝强忍的寂寞和天佑稚嫩的面庞,这个“不”字,他如何说得出口?
她已经等了太久。
还有信末提到的“英国商会”探子……这绝非偶然!
很可能是光明会或其在英势力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美国,开始调查他的背景和软肋!
艾丽丝和天佑留在美国,恐怕也不再绝对安全了!
进退维谷。
林承志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他起身,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里面是艾丽丝早年送他的一张小像。
相片中的少女在哈佛的草坪上回眸浅笑,青春飞扬,眼里满是爱恋与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他提起笔,铺开信纸,却久久无法落下。
该写什么?
告诉她再等等?
等多久?一年?两年?
等到甲午战争结束?
可战争若起,凶险更甚!
同意她来?如何安排?如何保障安全?
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情感与政治风暴?
笔尖的墨滴落在信纸上,泅开一团浓黑的愁绪。
“吾爱艾丽丝:信与相片均已收到,天佑长大许多,像你,也像我。
思念如海,无日或忘。
中国事务繁杂,危机暗伏,汝与天佑来华之事,关乎安危,须从长计议,万勿轻动。
我已加派人手护卫庄园,遇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