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三……”拾骨人老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丢掉手里的火把,踉踉跄跄地扑上前去,却在离尸体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那张惊恐的脸,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十三……你留下的信里说,有些东西……不该挖出来……”老姜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那具尸体,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知道……一旦承旗者再临此地,就必须……就必须有人替他去死?”
老姜的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桃枝的右眼猛地爆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换。
她看到了一片火海。
在冲天的火光中,一个与顾玄有七分相似的男人,身披玄黑战甲,手持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他正是顾玄的前世。
在他的面前,九根巨大的火柱拔地而起,直通天际。
而在那九根火柱之下,是九座深不见底的巨鼎。
幻象中,九名气息磅礴如山岳的亲卫,对着那男人单膝跪地,神情决绝而惨烈。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依次起身,沉默地、一步步地走入那九座巨鼎的底部。
当他们踏入的瞬间,鼎中便燃起血色火焰,他们的血肉化作最精纯的能量,用以稳定那足以撕裂天地的反噬之力。
而当第九名亲卫消失在鼎中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他正是年轻时的李十三,他最后看了一眼火海中央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悲痛,最终,他咬碎牙齿,亲手推动了最后一座机关。
轰然巨响中,整个祭坛被彻底封印。
幻象消失,桃枝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
她明白了,李十三不是恐惧死亡,他是恐惧这悲剧的重演!
他是最后一个闭合机关的人,他亲眼见证了那九位同袍是如何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
顾玄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李十三怀中的青铜板上。
那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记录着启动“焚天祭”的真正条件。
“九鼎归位,心陶为引……”顾玄低声念着,这些他早已知晓,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后一行血色的小字上。
那字迹仿佛是用指尖蘸着鲜血写成,力透青铜,字字泣血。
“且——必有一人持旗赴火,魂祭苍穹。”
话音落下,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青蘅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顾玄的手臂,眼中满是恳求与惊惶:“顾玄!我们可以封印这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必再用你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这根本不是拯救,这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封印?”顾玄缓缓摇头,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之下,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封印只是拖延,是把今日的绝望,留给明日的子孙。青蘅,你错了,真正的解脱,不是让某个人来‘解救’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疙瘩、桃枝,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是让这世间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任何形式的‘解救’!”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皮册,正是镇魔殿中那本记录了无数战死英魂的《祭兵名录》!
他不顾青蘅的惊呼,手臂一振,将那名录径直投入了祭坛中央那口翻涌着血泡的血泉之中!
皮册入泉,没有沉没,反而绽放出淡淡的血光。
一个个模糊的名字在血光中浮现、闪烁。
顾玄的声音响彻整个地宫,仿佛是对着那名录中的万千英灵宣告:“我要让他们记住——不是我在召唤你们,而是你们,在选择我!”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的一刻。
顾玄孑然一身,立于九鼎环绕的祭坛正中央。
他取出那枚温润如玉的心陶,轻轻放置在九鼎交汇的阵图核心。
随即,他并指如剑,划破眉心,一滴蕴含着他滔天意志的精血,精准地滴落在心陶之上。
嗡——!
刹那间,整个祭坛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以心陶为中心,无数血色的阵纹瞬间亮起,如蛛网般蔓延至九座巨鼎的底座。
九座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青铜巨鼎,竟开始缓缓升起,带动着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终悬浮于半空之中。
轰!轰!轰!
九鼎鼎口同时喷吐出漆黑如墨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仿佛能灼烧灵魂,将整个地宫映照得如坠九幽。
就在此时,一个蹒跚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正是戌一号,他的半边身子都已残破不堪,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恐怖的伤口,但他眼神中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走到顾玄面前,艰难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杆早已断裂的战戟。
“请……带走它。”他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不朽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