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反天罡(3 / 4)

淡青比甲,头发只简单挽了个桃心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声慢,她却恍若未闻,手中狼毫在宣纸上走得极稳,一行馆阁体小楷工整得像是雕版印出来的。

“……朝中党争已炽若烈火,而辽东建虏虎视,西南土司蠢动,陕西连年大旱,国库岁入不过四百万两,九边欠饷已达三年……故臣以为,新君首要之务,非在党争,而在聚财。辽东年需饷银三百余万两,九边欠饷累积已逾千万,太仓空虚至此,而江南盐税岁入不及百万,茶税不过三十万,矿税早废,商税名存实亡。此非天下无财,乃朝廷不得其法也。”

写到此处,笔尖微微一滞。

她凝视着自己执笔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骨伶仃,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这双手,曾经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奏折,签署过决定边疆将士生死的调令,也曾亲手为那个倾注心血教导的少年天子写下一本《帝鉴图说》。

历经嘉隆万三朝,执掌内阁十年的张居正缓缓抬起头来,上苍既让他轮回往生,为何不将前尘往事尽数抹去?

犹记得那年,文华殿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少年天子脸上,他语气真挚:“朕无以报先生,贵先生子孙以少报耳。”

却也是他亲自下旨褫夺先生谥号,抄没张家,致使老母幼子饿死,长子敬修自尽,余子流放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乡。

推行的新政被悉数推翻,所谓张党,贬斥的贬斥,罢官的罢官。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张居正放下狼毫,目光落在眼前这篇刚刚写就的《新政十议》上,不免勾起悲凉之叹。

如今她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入仕,不能站在朝堂上振臂高呼。所有的学识、抱负,那些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推敲的谋划都困在这具娇小身躯里,困在这四方院墙之内。

大明江山,已经不再需要张江陵了。

是吗?

“嫣儿?”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击声,紧接着是张国纪的询问:“为父能进来么?”

张居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沧桑与痛楚已被尽数掩去,换上了符合十五岁少女的平静神色。

她将写满字的纸翻面扣在案上,这才扬声道:“父亲请进。”

门吱呀一声推开。

张国纪身材微胖,蓄着规整短须,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手里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热气袅袅。

“嫣儿,写了大半日的字,歇歇眼睛。”张国纪把碗放在书案角落,目光不经意扫过翻扣的宣纸,又赶紧移开,“秋雨凉,喝点热的润肺。”

“谢父亲。”张居正起身规矩行礼,接过碗,用瓷勺轻轻搅动。

她也曾为人父,养育过儿女,闺阁礼范上自信挑不出半点差错。

张国纪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面对女儿这浑然天成的沉静气度反而显得局促。

他搓了搓手,终是忍不住:“那个,嫣儿啊,为父今日去县学,李教谕问起前日你写的那篇《论漕运疏》……”

“父亲如何回的?”张居正抬眸,语气平平。

“我,我就照你教的,说是你舅舅从南京捎来的旧文集子里的范文。”张国纪说着,涨红了脸,不知是臊的还是急的,“可李教谕说,那文章里引的漕粮数据与河道闸坝数目连他这个当了二十年教谕的都未必清楚!他疑心……”

在女儿威严的注视下,张国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蚋哼唧,“疑心是为父我在外头请了枪手,想借此图个举人的功名,你是知道为父的,我哪有那本事!可这话又不能说破,毕竟你一个姑娘家……”

张居正放下瓷勺,碗底碰着桌案面,发出不轻不重的清脆声响。

张国纪立刻噤声,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像县学里被先生抽查功课的蒙童。

书房里静下来,只余窗外绵密雨声。父女二人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反而显得不自在。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位父亲,心情有些复杂。

张国纪老实本分,考了半辈子也止步于秀才,这经历倒与前世的父亲一般无二。只可惜,这一世张国纪没有个能进士及第,光耀门楣的儿子了。

“父亲不必忧心。”张居正终于开口,“李教谕若再问,您便说文章是女儿读《大明会典》与近年邸报后自行推演所写,他若不信……”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笃定:“可当面试我。”

“这如何使得!”张国纪瞪大眼睛,“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岂能见外客,还是议论这等朝政经济之事……”

“国丧期间,县学本就该闭门读书,清净为本。”张居正从容道,“父亲只说女儿自幼体弱,不便见客。李教谕若有疑问,可书面递来,女儿愿以文字作答。”

她看着父亲依旧惶恐的脸,再开口便带上了些许引导和安抚:“况且,女儿听闻朝廷已有旨意,今岁乡试因国丧推迟至明年开春。父亲正可趁此机会,将女儿平日所写的那些策论文章仔细研读。若有不明之处,女儿自当为父亲讲解。”

张国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女儿已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