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渡非但未远离,反而逆流而上,冲破重重阻碍与世俗偏见,以男子之身入了朝堂。
在神界,云渡确实好学,终日沉迷于修道,修为精进之快,令无数老牌神祇汗颜,可她倒不知来到人界后,他仍想要拔得头筹。
池瞳垂眸,看着茶盏中渐渐平静的茶汤,热气已散了大半,茶温正好。
小侍沏好茶后,便拿起扫帚在院中清扫,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抬头望向树下,却发现只余一盏凉茶。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咦?怎么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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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殿内,一片嘈杂之相,池瞳隐匿身形,悄然出现在大殿一角,她双臂环胸倚在雕龙画凤的廊柱旁,紫眸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乱哄哄的景象。
直到视线慢慢移到最前方,看到云渡独树一帜的身形时,她才缓缓吐了口气。
云渡没有参与在这片嘈杂之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仿若目空万物般的发呆,一身深蓝道袍在周身一众红袍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喧闹画卷里无意间滴落的一滴清露,干净纯粹,却又突兀。
只是半天不见,他便瘦了。
脸颊的线条比半年前更清晰,下颌的弧度也更分明,肤色依旧白皙,却少了些血色,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病态的苍白,道袍穿在身上也格外空荡。
而人皇面对朝堂如此热闹的景象,并未露出什么忧虑和怒相,视线时不时地朝云渡身上去。
身为女人,池瞳自然明白人皇这一做法,毕竟处理政务本就烦,但若是在这一群废话连篇的女子中放一个赏心悦目的男子,那上朝也多了乐趣。
在云渡身上停留一会儿,池瞳才慢慢转移视线,将心思落在朝臣之言中。
“江州、淮阳两府已有百余人因酷暑倒毙田间,河渠干涸见底,百姓昼夜戽水,肩膊尽肿。”
“难不成要再像去年那般,举行一场祭祀大典?祈求上天垂怜吗?!”
“岂止无水!”
“前日一场暴雨,沅江决堤三十丈!浊浪所过,三千亩即将抽穗的稻田,一夜之间化为泥沼!这雨不下是旱,下便是涝啊!”话落,她从袖中滑出一卷河防图。
“当急调京仓存冰,捣碎分送各州郡,于官道设凉棚施药解暑。”有人提议。
“不过是杯水车薪!”立刻有人反驳,“臣巡察归来亲眼所见,老农以血泪浇禾,惨不忍睹!当减免今岁田赋三成,并开前朝惠帝旧例,许灾民入山林采樵为生,以度荒年。”
“赋税乃国之血脉,岂能轻减?当严令各地州县督促补种荞麦,入秋或可抢收一季,以补损失!”
“补种?拿什么补种?!种子呢?劳力呢?时间呢?!”
“那也不能坐视赋税空虚!国库若空,边关将士粮饷何来?朝廷运转何以为继?”
“......”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文官引经据典,武官拍案而起,年老的涕泪横流,年轻的愤慨激昂。殿内温度因这激烈的争执而骤然升高,连空气都变得黏稠燥热,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够了。”龙椅上,人皇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文武百官齐齐噤声,期待着陛下做出英明神武的决断。
在一众朝臣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人皇飞速扫视了一圈红袍,最后缓缓落在边上不起眼的蓝袍身上,然后,“国师,你怎么看?”
角落里的池瞳眉心重重一跳,紫眸骤然变暗,冷冷地盯着那道清冷的身形出列,对着龙椅躬身一礼,心中一直压着的火瞬间破势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