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对不起。”沈止澜声音中浸满苦意。
事已至此,他只能苍白的道歉。然人非草木,怎会冷血无情,那些亡魂何尝不入梦来?只是棋局已开,落子无悔,纵有千般愧怍,也无力回天。
“飞影卫牺牲,陛下应有抚恤,我亦是惋惜,此战大捷非我一人之功,陛下重赏受之有愧,可否请谢大人替我送些银钱给逝者亲眷?虽只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十九转眸,视线落在他因忍痛而苍白的脸上。
那眉眼依旧清隽,此刻却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迁怒有些过分,却没有半分愧意。
她凭什么对他心软?
凭他此刻的落魄,还是凭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那是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不日前还笑着同她打招呼,如今却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领兵打仗……”沈止澜略有些自嘲道,“你可知我去岁秋闱下场应试,未等放榜便奉命出征。若非如此,我本该是个文臣,于庙堂之上辅佐圣主,看海晏河清,千秋万代。”
这一切如雪上题诗,风一吹,字迹俱散,亦如他那些不见天日的抱负,尚未施展,便注定零落成泥。
可这大约就是他的命,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又是天子近臣,注定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一生困于棋盘,不得自由。
十九不禁皱眉。
沈止澜似乎并非她原先设想中那般,或是骄矜的世家子弟,或是工于心计的谋权之臣。他过于干净了些,反倒衬得朝堂倾轧,泥泞不堪。
“够了。”十九打断他,不愿再听。
沈止澜话语里的恍惚与无力,像一根细微的刺,莫名扎进她心底某个角落。
她撕扯一片衣襟,为沈止澜包扎伤口。她动的作依旧不温柔,却比方才稍缓了些。
沈止澜将半干的外衣披上。
察觉她态度缓和,思忖着问:“大人既然怨恨我,为何在军中对我多有照顾?”
十九手中动作一顿,旋即抬眸,冷冷瞥他一眼:“我若是不好好照顾你,怕你都没命回到雍都,届时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话已至此,不必多言。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歇,万籁俱寂,雪光映得窗纸一片朦胧的苍白。
二人无事,转而叙起闲话,避重就轻,不涉要害。
十九有意无意说起沈止澜方才在王府的遭遇。
她先前便听说沈止澜四岁入宫伴读太子,十五年来常宿宫中,极少归家。如今看来,他与镇北王这对父子,确实势同水火。
倒也说得过去。
传言,韩烈中了楚国长阳郡主的美人计后以至于兵败后,曾想斩沈止澜祭旗,还是先帝一道圣旨,才保下他一条性命,赐他国姓,又赐名止澜。
谈及军父之事,沈止澜对此讳莫如深,三言两语用一个“孝道”二字遮掩过去。
这是他最大的伤疤。
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还碰不得。
十九越是了解沈止澜,越是觉得心惊。
她发觉沈止澜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与他谈话总能令人如沐春风,也难怪他能在皇帝身边十五载,圣眷不减。
这样的人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清楚,从得知自己身世的那时起,她就不再是拥护大渝王朝的忠心之臣,相反,她大隐隐于天子身边,就是要搅动风云,谋求复国之机。
道不同,不相为谋。
皇帝陛下看重的人,到最后多半要与她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结局不外乎你死我活,何必过多牵扯?
十九估摸着已过丑时,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沈大人还不歇息?”
沈止澜看向窗外:“再等等。”
“等什么?”
沈止澜笑而不语。
丑时过半,有人来了。
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靖安侯安歇否?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
沈止澜与十九对视一眼,出门去迎。
“雪夜酷寒,公公辛苦。”沈止澜语气温和,姿态却疏离有度,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傲。
内侍道:“靖安侯客气了,陛下赏赐裘皮氅、玉肌膏及银丝炭,特命小人为侯爷送来。”
沈止澜:“谢陛下。”
十九亦是在一旁行礼,垂眸瞬间,心中思量。
只有常年伴陛下身侧的人,才会知道陛下何时会有旨意,沈止澜与皇帝之间,还真是亲密无间。
内侍离去,沈止澜与十九便合衣睡下。
次日一早。
月亮沉落,太阳还未升起,天上连点亮光都没有。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枯草凝霜,廊下石阶铺着寸许厚的白,更显清寂苍凉。
廊下相逢,霜色浸衣。
十九按剑立于阶前,玄色劲装官服几乎融于未褪尽的夜色。她抬眼,便见沈止澜自暗处缓步而来,玄色大氅在寒风中飞扬,衬得面色愈发清峻。
沈止澜率先开口问:“谢大人今日当值?”
“是。”十九点头,随口一问“沈大人去上朝?”
沈止澜直言:“去军营。”
去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