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从皇陵回宫时,已是申时三刻。
七日持斋,他清瘦了些,玄色常服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深沉。他处理完这几日积攒的政务,抬眼看了看更漏——酉时正,正是晚膳的时辰。
“孙荣。”他搁下朱笔。
“奴才在。”
“摆驾正阳宫。”
孙荣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正阳宫里,却扑了个空。
殿内掌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青石板上。几个宫女正端着食盒往里走,见圣驾前来,慌忙跪了一地。
“你们娘娘呢?”沈昱问。
为首的宫女垂着头,声音恭谨:“回皇上,娘娘去校场了,还未回来。”
沈昱微微一怔。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忙自己的,抬脚进了殿内。
正殿里燃着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混着殿外飘进来的腊梅气息。地龙烧得足,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春寒料峭仿佛两个世界。
他站在殿中,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
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敞着,几件赤金首饰随意扔在里面,珠光宝气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窗边的矮榻上,搭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是家常穿的,半旧。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书桌临窗,案上摊着几本书,一支狼毫搁在笔山上,墨迹还未干透。他走过去,低头看那几本书——《孙子兵法》《战国策》,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竟是《海国图志》。
他随手翻了翻那本《海国图志》,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头是她娟秀的字迹,抄着几句关于海东国的风土人情。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书放回原处,又去看她写的字。桌上摊着几张宣纸,上头是她临的帖子,一笔一划,行云流水。有几张写了一半,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下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要从那一笔一划里,触碰到她这些日子在想什么。
但那些字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给他任何答案。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沈昱转过身,正好看见秦宝宜掀帘进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尾端垂落,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额头、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汗,两腮是粉粉的好气色,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整个人透着蓬勃的生气。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屈膝行礼:“皇上回来了。”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那一身骑装,他见过无数次。婚后她也穿过,粉的、蓝的、紫的,各色各样,都是为了讨他欢心。但她穿那些衣裳时,总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动,怕乱了衣襟,怕失了仪态。
如今她穿着这身大红的骑装,满头满脸的汗,却像是整个人活了过来。衣摆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扬起,仿佛还带着校场的风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劲挺的小白杨,蓬勃、恣意、生机勃勃。
他又想起从前。
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去秦家拜访,正赶上她在校场上和兄弟们比试。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穿着这样一身大红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满场跑着。她赢了一场,跳下马,举着剑喊:“我赢了!我赢了!”嗓子都喊破了。
后来她嫁给他,那些骑装就收起来了。偶尔穿一次,也只是在殿内走动,从不曾再骑过马、射过箭、舞过刀。
他以为她长大了,懂事了。
此刻看着她满头的汗、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
她回来了。
“这身穿着好看。”他说。
秦宝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一双笑眼亮晶晶的,不复从前的羞涩:“这身穿着舒服,臣妾往后常穿。”
沈昱嘴角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他很快将那一点异样压下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还带着校场跑动后的余温,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新磨出来的。
“走了一身汗,”他说,“先吃饭吧。”
晚膳摆上来,满桌都是鲜辣的菜色。剁椒鱼头、珊瑚辣露堆、胭脂鹅脯,红艳艳的一片,辣味冲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沈昱看着那桌菜,想起从前。在东宫时,她的饮食总是迁就他的口味。他喜清淡,她便让厨房多做清淡的菜色;他不吃辣,她便也跟着不吃。偶尔嘴馋,也是悄悄让厨房做一小碟。
如今这满桌的鲜辣,没有一道是他爱吃的。
他在她身侧坐下,亲自替她布菜。夹了一块剁椒鱼头里最肥美的腮边肉,放进她碗里。
“这些日子,”他说,声音放得很软,“朕很想你。”
秦宝宜笑了一下:“皇上辛苦了。臣妾让人炖了汤,皇上尝尝?”
她说着,亲手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汤是清炖的,漂着几片火腿、几朵香菇,清淡寡味。她把汤推过来,便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鱼头。辣得嘴唇红艳艳的,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不停筷。
她听到了。她回应了。她甚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