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就这样走进太和殿。
凤冠没有戴。发髻只是随意挽起,用一根玉簪绾住,素净得像寻常官眷。满殿的朱紫贵胄、金银珠翠,衬得她像一只误入锦丛的灰雀。
她从殿门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往前移动,像另一个她,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
殿内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走得极慢,像赏花似的闲庭信步。裙摆曳过金砖,窸窸窣窣,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微微抬眼,遥遥望向御阶之上。
沈昱站在那里。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天。
他坐在御座上,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日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光里。他原本从容镇定地坐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那是新帝登基应有的、矜持而游刃有余的笑。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不是消失,是凝住。像一池春水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她看见了。她离得那样远,隔着整座太和殿,隔着满殿的朝臣,她感觉到了。
她继续走。
目光从沈昱脸上移开,扫过殿内两侧的朝臣。那些人低着头,眼角却都斜着,拼命往她这边瞟。她看见有人面露惊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赏着这些表情,嘴角微微翘起。
走到一半时,沈昱动了。
他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冕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那夜从地牢出来时一样紧,一样密不透风。但他的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发髻上,顿了一息。
没有询问。没有质疑。
“皇后,别闹了。”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但手却攥得那样紧,紧得她指节发疼。
秦宝宜望着他。
冕旒的珠串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影,将那张熟悉面孔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事——
沈昱给她后位,不是爱她。是想用后位拴住她和秦家。
只要她是皇后,她就得替他圆场、替他遮掩、替他继续卖命。那些朝臣,那些宗亲,那些后宫的女人,都会看着这个“帝后和睦”的戏码,继续相信沈秦两姓一如往昔。
沈昱有今日,是有他才干、勤勉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秦家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沈秦两姓君臣相宜,是大齐这百年来最不需要怀疑的事。尤其是沈昱娶了秦家女,所有朝臣都以为他也会继承这个传统。
但他是装的。
她没有证据。
她在没查清、没做好准备前,不能明确释放他弑君弑父的真相,更不能说出那个她还不完全确定的、关于他血统的秘密。
但也不能再让沈昱借秦家的情、势,继续做大,在皇位上高枕无忧。真等到沈昱大权在握、羽翼丰满时,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这时候,她只需要退一步。
让出皇后之位,就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水搅浑了,泥沙才会浮上来。
皇后之位空出来了。
朝臣会想:太子妃为什么不当皇后?秦家是不是出问题了?新帝刚登基,后位就空着,这什么意思?
后宫会想:谁有机会?怎么争?秦宝宜是不是失宠了?
谁急着往上爬,谁在观望,谁是中立。谁落井下石,谁是敌人。
她不用查。她只要站在岸上,看谁下水。
她要用这个空悬的后位,让朝局震动,逼沈昱暴露更多。
但她还是秦宝宜,她不做皇后,别人也坐不上去。
沈昱想要刚到手的皇位安稳,就必须让重臣相信,沈秦两姓一如既往,军权安定、边境安稳。让人相信,秦宝宜只是在耍小脾气,他作为明君,不会混淆私情与朝政。
怎么证明?
对内,继续敬她。继续宠她。继续纵容她“闹脾气”。对外,秦家军权不动、恩宠如旧。
他越是演“夫妻和睦”,就越动不了秦家。
而她,需要时间。
证据。人。来龙去脉。她缺的东西太多。
沈昱忙着安抚朝臣、应付开始分裂的政局时,她可以慢慢查,慢慢等,慢慢布。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过,不过几息。她望着沈昱,望着那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然后——
她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御阶走去。
众臣敛声屏气,但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他们。那目光密密麻麻的,如芒在背。
走到御阶前,他还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停下来。
沈昱感觉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