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小的耳房,门都关着,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第三间门前,停住。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推开门。
冯坤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榻上,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秦宝宜几乎认不出他。
不过数日光景,他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他身上穿着脏污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油腻腻的,不知多少天没换洗过。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那双眼睛忽然亮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被重新添了油。
“娘娘……”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想站起来,但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秦宝宜几步走过去,扶住他。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隔着袖子都能摸出那一根根分明的骨节。凉得吓人。
“冯公公……”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来不及寒暄,直问:“皇上是怎么走的?”
冯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沉默了。
窗外隐约传来钟声。太和殿那边,登极大典正在进行。钟响,一声一声,远远地飘过来,沉闷得像从地底涌上。
冯坤抬起头,听着那钟声。他的嘴唇动了动。
“皇上最后一次去道观前,”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与太子殿下发生了激烈冲突。”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冲突?”
冯坤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门关着,外面静悄悄的。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要召镇北王回京。皇上不准。”
镇北王——沈皓清。皇上的兄长,封地在北境。
“为何要召镇北王回京?”秦宝宜问。
冯坤摇头:“老奴不知。皇上让老奴退下,只隐约听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隐约听见‘海东国’三个字。”
海东国。秦宝宜的眉头蹙起来。那是大齐东北边的一个小国,臣服多年,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怎么会和镇北王扯上关系?
“后来呢?”她问。
冯坤的声音更低了些:“后来皇上从道观回来,就病倒了。那些丹药,老奴都亲自试过,没有任何问题。皇上不是因为服食丹药才病的,更不致死。”
他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日,娘娘来见皇上之后。太子殿下又回来了。”
秦宝宜的手攥紧了。
“回来了?”
冯坤点头。他的目光望着虚空,像是在看那日的场景:
“娘娘走后不久,太子殿下进来。太子殿下让老奴把殿里所有人都遣出去,说是要亲手侍奉皇上服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老奴当时觉得不妥,但不敢违抗,把人都带出去了,在殿外候着。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太子殿下出来了。他说,皇上累了,让老奴不要进去打扰。”
冯坤的手在发抖。秦宝宜感觉到那颤抖,从他的手传过来,传进她的骨头里。
“然后呢?”她问。
“然后……”冯坤的声音嘶哑,“第二日一早,老奴进去请安时,皇上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秦宝宜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窗外的钟声停了。登极大典结束了。接下来,是封后大典。
秦宝宜擦去眼泪。她看着冯坤,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冯公公,你为什么还活着?”
冯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嘲讽。
“因为太子殿下在找一样东西。”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东西?”
冯坤看着她,一字一顿:
“殿下知道,皇上手里还有一股力量,没有交给他。他以为老奴知道那是什么,所以留着老奴的命,慢慢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老奴也确实知道。”
冯坤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托付,期盼,还有一丝悲悯。
“娘娘,那枚令牌,千万收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极轻,极短。
冯坤的脸色变了。“娘娘,该走了。”
秦宝宜站起身。她看着冯坤,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看着他在烛火下那张苍老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坤却笑了。
“娘娘再不必记挂老奴。”他说。
秦宝宜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过头,看着冯坤。
“冯公公,”她说,“你等着。我会救你的。”
冯坤没有应声。他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秦宝宜咬紧牙,推门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幽暗,漫长。她的脚步很快,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回响。那回声在走廊里来回弹撞,像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