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心慈手软了。”她接道,“若放在以前,秦宝宜会让窦氏活着赎罪。”
又带着惋惜——
“只是,臣妾现在是太子妃,不得不体面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庶长子没了娘,怪可怜的。”她说,垂着眼整理袖口的褶皱,“殿下去看看他吧。”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脸——
“臣妾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
她迈步,向内室走去。
“秦宝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在门槛前,背对着他。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
“你在怨孤。”
秦宝宜没有回头。
她望着面前那扇阖着的门,雕花的棂格将光影切割成细碎的一片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淌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心疼殿下。”
她顿了顿。
“丧子之痛,父母同心。”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入内室,反手将门阖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她猛地扑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窗棂,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看着他眼底的裂痕,看着他压抑的愤怒,她心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芜。
她曾经以为,他会为那个孩子难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可他没有。
她今日以为,他对窦氏多少有些情分。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服侍,总该有些不一样的。
可他也没有。
那她呢?
她与他五年夫妻,五年同床共枕,五年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她不是在争风吃醋。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心。
不是为了挽回——只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表现,时时刻刻在帮她确认一件事——
衷情错付。
一炷香后,青黛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走到秦宝宜身后,压低了声音:
“娘娘,殿下去了畅怀轩。”
秦宝宜没有回头。她仍望着窗外那轮被夜雾吞没的残月。
“然后呢?”
青黛顿了顿。
“殿下没有进去。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让人……将窦氏用草席裹了,扔去城外乱葬岗。”
秦宝宜闭上眼。
他方才那片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窦氏,还是因为——
她挑衅了他的权威。
“还说什么了?”她问。
青黛顿了顿。
“殿下说……”她的声音更低了,“将庶长子给主子您养。”
秦宝宜的心口猛地一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盘算了一整日的对策——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茫然。
她努力去想沈昱的脸。那张看了五年的脸,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眼眸。
可她想不起来了。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秦宝宜转身,推门出去。
院门处灯火通明。沈昱站在那儿,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身旁站着一个孩子——庶长子沈环,四岁,眉眼像极了他。
孩子哭得厉害,满脸泪痕,小脸涨得通红。他被沈昱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沈昱看见她出来,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
沈环愣了一息,然后看见了她。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从恐惧,到愤怒,到——
他扑上来,被青黛揽住,哭喊着:
“是你!是你杀了我娘亲!”
沈昱站在一旁,并不制止。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秦宝宜与他对视。
隔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她看见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那点裂痕都没有了。
然后他开口了。
“爱妃。”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秦宝宜霍然抬头。
她站在这满院的灯火里,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慢慢抬起手,覆在沈环的头顶。
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她。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然后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沈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