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春,江汉平原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吹遍了荆州公安城的大街小巷。江水初暖,雾气却未曾散尽,正如这座城池中弥漫的流言,轻飘飘、黏腻腻,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上一章末尾,那艘载着孙尚香与吕子戎的吴船,驶入长江中游的浓雾后,便如石沉大海般没了踪迹——既无抵达江东建业的消息,也无折返荆州的动静,仿佛被江雾吞噬,彻底消失在了乱世的烟波之中。
消息最先从江边的船夫口中传开。那日亲眼目睹赵云、张飞在江畔目送吴船驶入浓雾的老船夫,闲时在酒馆里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江雾如妖,吞船噬人”的景象,不过三五日,各种离奇的猜测便如春日柳絮般四处飘散,愈传愈烈,不仅席卷了荆州,更顺着长江水路传到了江东豫章郡。
豫章郡的府衙后院,吕莫言正与二乔检视新种的梅树。寒风中,梅枝已缀着点点花苞,大乔正细心拂去枝上的薄霜,小乔则捧着暖炉站在一旁,轻声说着近日的农桑琐事。一名亲兵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书信:“将军,荆州传来的流言,关于吕子戎先生与尚香公主的。”
吕莫言接过书信,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眸色渐渐沉了下来。信中所言,与那些市井流言别无二致——吴船入雾失踪,生死不明。他望着院中迎风而立的梅枝,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庐江的那个午后。当年一面之缘,吕子戎身着青衫,腰间佩剑虽非名刃,却锋芒内敛,论及剑道时眼底藏着纯粹的执着,招式灵动沉稳,看得出来是潜心修习多年的好手;他待人谦和,谈及乱世百姓疾苦时面露悲悯,虽仅匆匆数面,却也算意气相投。后来听闻他二顾茅庐时得黄月英先生所赠承影剑,那柄剑剑身如秋水、削铁如泥,更与他的寒山十八段剑法相得益彰,剑法愈发精进。如今听闻他身陷迷雾,生死未卜,未免惋惜。腰间贴身佩戴的梨纹玉牌,偶尔会传来一丝极淡的微凉,转瞬即逝,他只当是衣料摩擦或天气缘故,未曾深思,却不知这正是兄弟间无形的羁绊暗涌。虽知子戎忠勇沉稳、剑法更胜往昔,寻常险境不足为惧,可乱世之中,江雾诡谲,变数太多,那片吞噬了船只的浓雾,如同一道无解的谜题,压在他心底,沉甸甸的。他早已暗中派人多方打探,沿长江两岸寻访,甚至托江东的商队留意消息,却只换来五花八门的猜测,终究得不到半句确切消息。
“莫言,”大乔察觉到他神色异样,放下手中的扫帚上前,轻声安慰,“流言未必属实,子戎先生武艺高强,又向来谨慎,如今更有承影剑护身,定会逢凶化吉。你镇守豫章,不可因牵挂太过而分心,江东的防线还需你稳固。前几日你吩咐清点的江防军械,已核对完毕,新增的烽火台也已搭建就绪,只待你查验。”
小乔也点头附和:“是啊,吴侯那边想必也在搜寻,若有消息定会传开。眼下荆州因流言人心浮动,吴蜀关系愈发微妙,我们更要守好豫章,不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你每旬要呈给建业的军政文书,我已让书吏整理妥当,其中特意注明了江防巡查无异常,也好让吴侯安心,暂息谋取荆州的念头。”
吕莫言深吸一口气,将书信收起,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抬手拂去梅枝上的一片落叶,沉声道:“你们说得是。传我命令,继续加强江防巡逻,增派两队快船沿江往复探查,密切关注荆州与江东的往来船只,一旦有子戎先生或公主的消息,即刻回报。另外,安抚好郡内百姓,张贴告示说明流言无据,不可让荆州的流言引发豫章动荡;同时备一份文书,快马送往建业,禀明豫章防务稳固,顺带打探吴侯那边是否有子戎与公主的线索。”
“末将领命!”亲兵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荆州公安城,市井间的议论声早已此起彼伏。集市上,刚摆好摊位的小贩一边擦拭着竹篮,一边压低声音对围拢过来的人说道:“你们可听说了?孙公主和吕先生那艘船,进了江心雾就没影了!我表舅的船就在附近,说那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等雾散了,连船的影子都找不到!有人说,吴侯早就派人在雾里设了埋伏,把公主接去建业软禁了,还想逼着吕先生归顺,把公主下嫁给他呢!”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不对不对!” 旁边一名身着青衫的书生急忙摆手反驳,推了推鼻梁上的木簪,“我听驿站的驿卒说,吴太夫人根本没病,是吴侯设下的骗局!公主在船上就察觉了,可船已经驶入江雾,进退两难,她气急攻心,便投江言志了!吕先生感念公主知遇之恩,又忠心于刘皇叔,手中承影剑虽利,却难敌千军,也跟着跳江殉主了!江水那么急,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他语气沉痛,引得不少人叹息摇头。
“依我看,你们说的都不对!” 一名扛着锄头的农夫放下担子,凑上前插嘴道,“吕先生何等忠勇,手中还有承影剑那样的神兵,怎会看不出吴侯的计谋?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江东,半路上借着江雾的掩护,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归隐山林了!公主厌倦了乱世纷争,吕先生也不想再卷入权谋争斗,二人就此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神仙日子,多好!” 这番话带着几分美好期盼,让不少人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流言越传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