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寒风暴虐,巴丘城外的长江被冻得呜咽作响,卷起的碎冰撞击着岸堤,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如泣如诉。周瑜的中军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颧骨因久病而高高凸起,往日那双闪烁着锋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连聚焦都需耗尽全身力气。他强撑着病体,躺在榻上,枯瘦的手指仍紧攥着那份“取蜀联马”的计划书——墨迹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纸页边缘泛起毛边,上面还沾着几星暗红的血渍,那是他咳血时不慎染上的。
自柴桑动身时,太医便极力劝阻,称他旧伤未愈、体虚难支,可周瑜深知“取蜀”乃江东霸业的关键,执意要赶赴江陵部署后续事宜。一路车马颠簸,早年在南郡之战中被流矢所伤的右肋旧伤突然复发,伤口溃烂流脓,疼得他彻夜难眠,常常在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袍。加之连日操劳军务、筹谋战略,心力交瘁之下,病情急剧恶化,汤药下肚便吐,药石已然罔效。
“都督,喝口参汤吧,就一口。”小乔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脚步轻缓地走到榻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这些日子,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亲自煎药、擦拭伤口、梳理须发,看着昔日那个羽扇纶巾、意气风发的夫君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心如刀绞。她甚至偷偷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混入药中,盼着这份执念能感动上苍,留住他的性命。
周瑜缓缓睁开眼睛,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好半晌才聚焦在小乔的脸上。他虚弱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气息拂动着小乔的指尖:“不必了……小乔……取蜀之事……还没来得及……与主公细商……马超的使者……还在江夏……”
“公瑾!”小乔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落在周瑜的手背上,“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取蜀之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江畔的桃花还没开,你答应陪我看的,你不能食言!”
周瑜轻轻转动手指,握住小乔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薄得像一层雪,随时都会消融。他望着帐顶摇曳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眷恋与不甘:“对不起……小乔……此生……未能陪你看完江东所有的桃花……未能……助主公一统天下……是我最大的遗憾……”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血迹,染红了小乔素白的衣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帐外嘶哑地喊道:“莫言……吕莫言……”
帐外的吕莫言一直披甲守着,寒风吹透了铠甲,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听闻呼唤,他连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声音哽咽:“都督,末将在!”
周瑜的目光艰难地落在他身上,闪过一丝决绝与托付——那是江东将帅传承的执念,是对江东基业的最后牵挂:“莫言……我走之后……取蜀之计……或因群龙无首而搁置……你务必……辅佐主公……守住江东……守住交州的盟约……照顾好小乔……莫让她受半点委屈……”
“都督!”吕莫言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混着帐外飘进来的雪沫,濡湿了一片,“末将定不辱命!若有违今日之誓,天地共诛!”
话音刚落,周瑜的手便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帐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终是归于平静,只留下小乔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帐外的风雪,在巴丘的江面上久久回荡,连江水都似为之呜咽。
建安十五年冬,周瑜病逝于巴丘军中,年仅三十六岁。这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江东大都督,赤壁一战火烧连环船,以少胜多奠定三分天下之基;南征交州稳南疆,北拒曹操守江东,终究没能实现他“取蜀联马,问鼎中原”的宏图伟业,带着无尽的遗憾,陨落于乱世之中。
消息传回柴桑,如同惊雷炸响,整个江东陷入一片悲痛之中。孙权听闻噩耗,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悲痛欲绝,不顾群臣劝阻,亲自率领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备下灵车仪仗,前往巴丘迎接周瑜的灵柩。沿途百姓自发披麻戴孝,跪在道路两旁,手中捧着白菊,哭声震天。江水为之呜咽,风雪为之停驻,连飞鸟都似不忍离去,盘旋在灵车上空,哀鸣不已。
周瑜的葬礼在柴桑城外的江畔举行,灵堂庄严肃穆,白幡林立,随风飘动,宛如白雪覆盖了整个江岸。灵柩之上,覆盖着江东的“吴”字大旗,旗下摆放着他生前常用的羽扇与佩剑——那羽扇的扇面上,还留着赤壁之战时的烟火气息,扇骨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那佩剑曾随他征战多年,剑鞘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孙权身着孝服,披散着头发,立于灵堂中央,望着周瑜的灵柩,泪水纵横,喃喃自语:“公瑾,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孤还未实现与你共图天下的誓言,你怎么能先孤而去……当年你我相识,你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如今外事未平,你却撒手人寰,孤该与谁商议?”
江东文武百官皆跪地痛哭,鲁肃伏地不起,想起与周瑜同窗共读、并肩作战的岁月,想起赤壁之战前两人深夜秉烛,制定火攻大计的默契,想起周瑜病重时仍牵挂江东的模样,心中悲恸不已;吕蒙垂首肃立,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