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花玥看着地牢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在这里,就没人能阻止未来的浩劫,更没人能救这个可怜的孩子。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座人间地狱。
从那天起,花玥没有再提过“逃走”两个字。
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白天洒扫庭院,晚上……则会偷偷溜进那座地牢。
第一次,她带去了一只从草丛里捉来的、翅膀上还带着晨露的七星瓢虫。
她将手摊开在云攸面前,那只红色的小虫子在她掌心笨拙地爬动。
云攸的视线,从一开始的麻木,到后来不受控制地被那抹鲜活的红色吸引。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瓢虫振翅飞走,他才恍然回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悄悄松动了。
第二次,花玥从厨房偷了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香甜软糯。
她将油纸包递过去。
云攸警剔地看着,不肯接。
花玥便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对他露出一个“很好吃”的表情。
她将剩下的半块放在他面前干净的石板上,转身就走。
等她第二天再来的时候,石板上空空如也。
第三次,她带去了一个用柳条编的小蚱蜢。
第四次,是一颗从树上打下来的、青涩的野果。
……
她就象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每天都从外面那个鲜活的世界,衔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充满了生机的东西,送到这个被绝望和死亡笼罩的牢笼里。
云攸从一开始的抗拒、警剔,到后来的默许,再到最后,眼底甚至会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依然不说话,但花玥来的时候,他会坐得笔直。花玥走的时候,他的视线会追随很久。
但他从不留下任何东西。
无论是桂花糕的油纸,还是编蚱蜢的柳条,他都会在花玥离开后,小心翼翼地销毁。
他害怕被人发现。
这天,花玥又一次溜进地牢,手里拿着两个用细绳牵着的、做得惟妙惟肖的小木偶。
“你看,这是我在一个货郎担子上看到的,好玩吧?”
花玥牵动细绳,两个小木偶便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动作滑稽。
云攸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圈清淅的涟漪。他看得入了迷,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花玥将细绳递给他:“你来试试。”
云攸尤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他学着花玥的样子,笨拙地拉扯着细绳,小木偶的动作变得杂乱无章,甚至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从他唇边一闪而过。
花玥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这份快乐是如此短暂。
云攸玩了一会儿,就立刻将木偶还给了花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
“带走。”
“为什么?不喜欢吗?”
“……会被发现。”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恐惧,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花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叹了口气。
忽然,云攸抬起头,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对她说。
“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花玥一怔:“为什么?是木偶不好玩吗?还是昨天的甜点不好吃?”
她挑的,应该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感兴趣的东西才对。
“在我身边的话,”云攸漆黑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你也会有危险。”
花玥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
“相信我吧。”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会救你出去的。”
云攸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有抽回。
“出去以后……”他象是被蛊惑了一般,轻声呢喃,“我又能做什么呢?”
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和自嘲。
“你可以修仙,”花玥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把飞剑,云游四海,看遍山川河岳。”
她顿了顿,又说。
“也可以当个凡人,开一间小小的铺子,或者去考取功名,追求自己的梦想,和相爱的人相守一生。”
这些话语,如此简单,如此平常。
可对现在的云攸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梦幻泡影。
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强烈的光。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但只一瞬,那光就熄灭了,比之前更加暗淡。
他想到了自己这副残破的、被当做“药材”的身体,想到了那个高高在上、视他为无物的父亲,想到了需要保护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