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他还年轻……终归,还是未信我们。”
许居正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垂眸,握着笏板的手,悄然一抖。
他今日已被罢相,此时此刻,不应再有一语。
可他心中,却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期待。
那一瞬间,魏瑞的身影从他脑海中掠过。
那老人在朝堂上破口大骂,直斥圣听,视死如归的模样,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入了许居正心底。
“若是以前的那个少年君主,怎会容得那样的魏瑞?”
他闭了闭眼,微微一叹:“也许……还是有点不同的吧……”
而站在朝列最后一排的魏瑞,却是此刻最为平静的一个人。
他像是局外人一般,淡淡打量着前方那些或紧张、或笃定、或揣测的身影,眸中没有多少波动。
魏瑞本以为,今日朝堂之上,自己必死无疑。
可那位天子,却只以一句“功过相抵,不赏不罚”收尾。
他心中震撼非常,至今未平。
可当他看到所有人神情肃然、等待中相公布之时,内心那一丝刚刚生出的欣赏,还是被一缕沉重所压住。
“中相之位……若真落在那林志远手中……”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我看错了你。”
“你萧宁再宽厚,再胸襟开阔,也终究还是一个被言辞煽动、被手段迷惑的年轻帝王。”
“权谋之术,胜在掌控;可国之重位,却在识人。”
“许居正老朽不堪,那也比林志远这等市侩小才,强上百倍。”
“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一双老眼望着萧宁,只剩下难掩的遗憾与无奈。
朝堂,仍旧寂静无声。
太阳已完全跃出宫阙,金光照耀大殿,将每一位朝臣的神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萧宁的眼神缓缓扫过殿中百官,似笑非笑,沉静无波。
他的目光如春日晨霜,乍暖还寒,却也冷得透骨。
而那道声音,却迟迟未出。
每一息沉默,都如同凌迟般在众人心头刻下刀痕。
林志远的脊背挺得笔直,心中却已开始计时:
“一息……两息……三息……”
“陛下,为何还不说?”
太和殿上,金光耀目,群臣屏息。
御阶之上,玄袍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仿佛一颗磐石,投入平静湖面:
“中相之位,朕已定下。”
众臣齐齐抬首。
林志远眉眼不动,目中精光一闪而逝,手下的笏板握得更紧了。
清流众人心头沉沉,各自低垂着眉眼,不敢生出希望。
可下一刻,萧宁却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西都大相——魏瑞。”
话音落地,四座皆震!
那一刻,大殿仿佛被雷霆劈开,瞬间死寂!
林志远瞳孔猛地一缩,脊背一颤,仿佛有人在耳边重重打了一记响指。他下意识张了张口,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擎重身形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殿角那个满头白发的老臣,目光之中,掩不住的错愕和狐疑。
清流众臣更是震惊之余,如梦初醒。
“魏……魏瑞?!”
“那个……魏笔架?!”
“刚刚还当众痛骂陛下,几乎视死如归的魏瑞?”
“怎么会是他?”
“不是林志远?”
“不是……不是新党之人?”
疑问如同潮水,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中翻涌交织,震耳欲聋。
而那一道声音的主人——魏瑞,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仿佛未曾听清。
也仿佛听清了,却没听懂。
一时间,他的神色呆滞,眼中的波光起伏如海,连站姿都出现了一丝恍惚的摇晃。
他不是没有想过萧宁会宽容,会放过自己。
但他从未、从未想过,这个刚刚还被他当众斥骂、几乎预判为昏君、被新党所控的少年帝王,会把这等至高权位……赐给自己。
魏瑞脑中,一时之间空白一片。
不是因为欣喜若狂。
而是因为太过不可置信,仿佛在梦中听到某位先皇在太庙中唤他上殿听政,声音悠悠,庄严隆重,却又虚无缥缈。
他双手轻颤,指尖无力,眼前浮现的,是自己一生的景象:
三朝老臣。
十六岁入仕,三十封郎中,四十登堂入阁,却因言辞太直、行事太拗,终究被逐至西都。
从一个“直臣之首”,成了“西都大相”。
那不过是一个养老的虚位,是上一任皇帝给出的“好听安置”。
多少年了?
从太安到洛陵,他已习惯了被人“远观而不近用”,习惯了递章不回、言表不听,习惯了“你说得好对不起,我们听不得”的君主官员。
他早就认命了。
甚至今日来此,他也不过是来死一次。
是的,